《玄驹》

言情小说-网络小说-现代文学-外国文学-学术论文-武侠小说-宗教-历史-经济-军事-人物传记-侦探小说-古典文学-哲学-网上书店


十五

 

 

新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刚过,电视上就播出全省驻村工作会议召开的消息,说全省将从各级机关抽调数万名干部到农村搞“三个代表”宣传教育活动,省直的驻村干部已经下来了。端木林最早是从马力那儿得知消息的,现在已经开始实施了。机关这一段派性斗得很厉害,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谁还有心思去干工作呢?端木林处在其中是左右为难,就想干脆下乡驻村算了,这样或许能远离是非之地,去躲躲清静,避避锋芒。

端木林考虑再三,主动到领导那儿报了名。从领导如释重负的勉励话中,端木林感到自己的想法对领导来讲是“正合朕意”,看那势头既使自己不主动提出,领导也会找自己谈话做动员的,米是早已下上了。

驻村的事定下之后,他想回故乡看一看。一想到这,端木林恨不得马上飞回故乡去。

参加工作十多年来,端木林每次遇到心烦意乱,或者重大转折的时候,都会回到家乡去串亲访友,或到小时嬉耍的地方会会儿时的伙伴,家乡是他心灵的避风港,也是他疗伤的修道院。沉醉在乡情、亲情中,看着那些朴实而沧桑的面孔,他的心里是无比地纯净,无比的舒坦。

但是端木林每次回到家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有时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有时又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原来鸡犬相闻、人声鼎沸的大宅院,现在大多人去室空,高大的围墙也一次次地垣塌,院子里长满了蒿草,一副破败颓废的凄凉,小时游泳捉泥鳅的大池塘也干了。尤其是近几年,乡里忙着撤乡设镇,集中财力物力搞小城镇建设,在公路两边规划了新区,盖起了新房,原来的老宅子就荒芜了,但仍闲着。

另一方面,每次回去就会听到谁谁去世了的消息,让端木林无奈的心中又平添了一丝淡淡的伤感。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时光快速飞转的动画片,一切都是虚幻漂渺但又真实存在的。新区的欣欣向荣与老宅的衰落破败形成的鲜明对比深深刺痛着端木林,在这现实与历史的碰撞中,端木林感到现实是可喜的,却似乎与自己无关,历史是可悲的,却能时时摄住他的灵魂。

在官本位思想还占有重要之地的唐埠市,每一个在外工作的人都不得不背着光宗耀祖的沉重负荷。有时端木林会想他确实不是搞行政的料,却神使鬼差地当上了公务员,其实他应该去钻研历史,从出土的文物中寻找岁月的痕迹,为一丝小小的发现而欣喜若狂。

端木林下车后直奔小爹家,隔着院门远远地看见爷爷坐在空旷的院子里,在料峭的寒风中打盹,他的心里就是一暖一酸。他是爷奶养大的,或许只有端木林知道他对爷、奶的感情有多深。

端木林搬开栅门奔进院子,扑过去蹲着拉住爷爷冰凉的手,颤声说:“爷,我回来了,你冷吗?”

爷爷听到动静,睁开混浊的眼睛,客气地打招呼:“来了?”

端木林知道爷爷看不清他,更没认出他是谁,就趴在爷爷的耳边大声喊:“我是小林,我回来了!”

爷爷仍旧客套地说:“来了,坐吧。”

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被国民党抓过壮丁,差点被挟到台湾,是冒着军法从事的罪名趁乱开了小差,一路北逃,担过货郎挑,行过医,见多识广,满肚子故事。前几年,爷爷中风偏瘫后耳聋眼盲,但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他,始终不肯连累家人。每天摸着墙要走上很多圈,然后坐下不停地跺脚,不跺到八百下决不罢休,顽强地坚持做康复锻炼,或者就是不停地自言自语,现在竟能拄着拐杖摸索着行走,大小便和吃饭都能自理,就是神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有时家人怕他寂寞,就趁他清醒的时候问:“你说说当时是咋逃回来的?”爷爷就会说:“给你们说有几百遍了,你们比红卫兵的记性还差?”,但还是不厌其烦地说起了他的老古经,家人见他开讲,就下地干活去了,往往一直到收工,爷爷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呐!膝下一大群孙儿也爱凑热闹,有时会围上一圈,叽叽喳喳地问:“爷,我是哪个?”爷爷先是回答几句,不耐烦时就大声说:“你是张八葫芦棰!”惹得小院子的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端木林见爷爷的指甲长了,就拿出剪子给爷爷剪,他的指甲又厚又硬,还藏了很多白垢。端木林剪得很吃力,猛然听到“小林回来了”,见是花妈走进了院子,就忙站起,感到不对劲的时候爷爷的中指已被剪流血了。一股暗红的血渗了出来,但爷爷竟一点也没感到痛,仍在眯眼养神。花妈忙拿来“毛拉”摁上,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花妈附在爷爷耳边简直是吼着说道:“你大孙娃儿回来看你来了。”

爷爷这时才醒过神,高兴地问:“小林回来了,坐票车回来的?”

端木林见爷爷认出了自己,就很高兴地点了一支烟递到爷爷嘴边。爷爷说:“吸多了头晕,只吸一根。”一边小心翼翼地吸,一边大声问:“上班还行吧?”

端木林也喊着答道:“就那个样子,马马虎虎的,不过最近我要下乡了。”

爷爷听了花妈的翻译,又问:“是不是和领导闹别扭了,让下放了?”

花妈笑着说:“你一回来,你爷爷就清醒了,啥都知道。”

爷爷接着问:“小林,你忘了爷爷给你说的话了?”

端木林说:“哪能忘呢!”

端木林考进市政府办后回家给爷奶报喜,爷爷听后很平静地说了六个字:“管住嘴,不要贪。”端木林把这理解为“管住嘴,不多吃不多说;不要贪,不贪财不贪色。”他怕爷爷冷,就说:“爷,回屋吧。”

花妈说:“一会儿太阳就照住了,让他晒晒暖儿。”

端木林随花妈进了堂屋,一眼看见八仙桌上的“嘀嗒嘀嗒”的鸡啄米马蹄表,问:“不是坏了么?”

花妈说:“修了,你爷离不了它。”

端木林问:“我爷能听到表走的声音么?”

花妈说:“谁知道呀,你爷当个宝似的。”

端木林清楚地记得这个表的来历:那是端木林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农村学校要上早自习。同学们在课桌上放个煤油灯,一个人的灯点着后,其余的人都来引火,薪火相传似的,一会儿,整个教室都是昏莹的灯光,房顶飘着柴油的腻味,雾气腾腾的。学生们就在阑珊的灯光中摇头晃脑地背课文,时尔有灯花“啪啪”地响,仿佛油锅里滴进了水。也有学生趁老师不在的时候,用白纸做个灯罩,套在煤油灯上,灯光虽然柔和起来,但往往烤的时间长了会烧焦着起火来。

端木林那时是好学生,每次都起得很早。为及时叫醒端木林上学,爷爷说自己上了年纪瞌睡少多了,就每天叫端木林早起。若是阴天,爷爷就听鸡叫三遍;若是晴天,就看看天上那个直线三星的位置。一次爷爷急促地喊端木林快起,然后提着马灯送端木林上学,端木林迷迷瞪瞪地跟在后面,到校了却空无一人。不一会儿,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端木林只好蹲到校园的碾盘底下躲避,一会儿竟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背后湿了一大片,早自习也放学了,回家后就发起了烧。

端木林生病期间,奶奶一声不吭地剪兔毛,然后让爷爷背上兔毛进了城。爷爷晚上回来的时候,从麻袋里掏出了一只鸡啄米马蹄表,从此“嘀嗒嘀嗒”的声音就伴着端木林入睡,夜半尤其显得温馨宁静,爷爷也不用天天晚上出去看星星了。

端木林和花妈聊了一会,就拿了把铁掀,走过堰堤和石碑搭成的小桥,来到了位于河西的奶奶的坟上。坟草已三枯荣了,端木林还常常梦见奶奶蹒跚送别的身影,那身影一直深深刻在端木林的脑海里。很长一段时间,端木林很是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和奶奶多呆一会,就托口事忙匆匆走了。那时的家就象鸟儿的归巢,在外边飞倦了权当歇歇脚,哪里把浓浓的亲情当成一回事,总认为来日方长。

端木林一边细细地往坟上添土,一边和奶奶轻声说着话,一直在坟上坐到日上中天,才扛起铁掀回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老宅子里。

半年多没回来,老房已被雨泡塌了,原来何等干净利索的小院子里长满了狼籍的荒草。儿时的沙地院子多让端木林怀念呀,尤其是赤脚走在沙土地上那种凉荫荫的感觉,让端木林记忆犹新,他一直喜欢走乡间的土路,而不愿走混凝土的路。院子里只有那棵老枣树还在,枝头开始泛青了。记得小时候每年三月三,奶奶总让端木林拿出菜刀来到枣树下,边砍边说:

三月三,砍枣干,不结枣,使劲砍。

枣子年年都结得很多,到熟的时候,用竹竿打枣是端木林童年最快乐的事情了。

端木林拨开草丛来到堂屋的废墟前,看到西边砖墙上还残留有工整的毛笔字,内容依稀可辨:

“四月初六,交配”、“х月初十,生仔7只”、“ 月 日,剪兔毛一斤六两”。

这是十多年前外贸形势好时,爷、奶为减轻儿女的负担,也为供端木林上学,养了几十只安哥拉长毛兔。爷爷每天早上到地里打草,中午会背着满满一箩头青草回来,有时还会给端木林捎个打瓜、马包什么的。奶奶喂养剪毛时,爷爷就在墙上做个记录。端木林看到这些熟悉的字迹,想起儿时和爷奶生活时那一去不复返的快乐时光,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端木林坐末班车赶回了唐埠。一天来在亲情和记忆中疗伤,端木林仿佛把一堆沉重的包袱丢到了故乡的河中。他听凭汽车在黑暗中行驶,当车驶进唐埠灯光阑珊的夜色中的时候,端木林知道现实的生活又开始了,好在可以轻装上阵迎接一切了。

驻村动员会一开,端木林就等着培训了。趁还有几天时间,端木林急着把手头的工作拢一拢好办交接。

这天端木林晚走了些,刚出机关门就听到背后有人叫:“林哥!”

端木林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高中同学的弟弟,一时竟叫不上名字,只记得在哪个保险公司给老总当司机,就打哈哈:

“西装革覆的,比你哥神气多了。”

“瞎胡混。你这是回去?”

“不回去干嘛,你还想请我吃饭?”

谁知那老弟说:“小Kiss啦,就是专门请林哥吃大闸蟹的。”拉着端木林就往大门口的一辆本田车上让。

端木林推托着说:“瞎说哩,下次吧!”

这时本田车的门打开了,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说:“老弟摆架子呀。”

端木林见是个风韵犹存、保养极好的半老徐娘,就很不自然地笑着说:“哪里,哪里。”只好上了车。

端木林怎么也想不起这老弟的名字,就试着问:“还在那儿干吗?”

那老弟笑了笑,就递过一张名片。端木林想:司机还递名片,难道还跑着黑出租?就接过一看,只见名片上写着:

“福安人寿唐埠市中心支公司副总经理”。

端木林吃了一惊,以为那老弟给错名片了,但检索了一下记忆,同学的弟弟就是叫杨奇,就问:“你不在原来的保险公司了?”

“我去年就跳槽了。那个公司环境不行,这是今年新组建的人寿股份公司。我负责银保和团保,以后还多仰仗林哥帮忙。”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老弟发达了。”

杨奇谦虚道:“勉强混口饭吃,不象林哥你当领导,既牢靠又实惠。”扭头对那女的说,“梅姐,我林哥可是老家飞出来的金凤凰,能耐大着哩!”

那叫梅姐的说:“知道,知道。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小奇常提起你的。”

杨奇说:“林哥,你不知道,我这几年算是想开了,与其捧着一个装着半碗稀汤的铁饭碗,还不如去捧一个装满金子的泥饭碗。我买断工龄了,公司经济补助加上经济补贴,一次给了我九万多块,算是扯清了。我从这钱中得交税,还得交‘两金’,也剩不多了。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白了人就是属鳖的,不憋不动。”

一路说着就到了唐埠最大的海鲜美食城,三个人找个僻静的地儿落坐,没要雅间,因为七点半后大厅有歌舞表演,可以边吃边看,体会一下秀色可餐的意境。

端木林说:“随便点两菜,说说话。”

杨奇却说:“林哥,你只管放心大胆地点,打小你就是我的偶像,再说我一个月也挣个一万二万的,请你吃顿海味大餐算得了什么。”

端木林说:“海味我不习惯,再喝两杯酒就过敏了,就点个老醋泡花生、菊花拌木耳吧。”

杨奇说:“现在当领导的都注意保健么。其实你不知道,海鲜最补,女吃蟹男吃虾,滋阴壮阳,好得很哩。”边说边露出一脸的坏笑。

这时杨奇的手机响了,端木林听得分明,里面一个女的正嗲声嗲气地说:

“老公呀,家里没碗啦。”

杨奇柔声说:“老婆,别急,不行你先回妈那儿住两天,我从北京回去就刷碗!啊,乖!”

端木林一听很长见识,对面坐的梅姐脸色就不自然了,“咳”了一声,斜了杨奇一眼。

端木林一下子看出来了,这两人十有八九有一腿哩。今天这顿饭吃得没味道,真后悔不该心一软就来了。他趁上卫生间给老婆小蔓打了电话,让她五分钟后打来就说家里有事。

果然,不到五分钟,小蔓的电话就打来了,端木林就故意重复已经编好的话:

“唉呀,什么了不得的人非要见呀,有事让他明天到办公室里说!什么?老家的支书来了,唉呀,真是烦人!”就扭头对杨奇不好意思地说:“真不巧,咱老家来客人了,你俩吃吧,改天我请你们。”心想让你们吃虾吃蟹滋补去吧!

端木林急急往外走,杨奇拉他没拉住,就追到门口,非要开车送端木林回家不可。

端木林说:“老弟,你不用管我,招呼你梅姐吧。”

杨奇说:“林哥,你别误会,我和梅姐也就一块儿玩玩,各取所需,心安理得!”又说:“梅姐也不容易,老公是个酒鬼,整天打她,还杀了人,去年被政府毙了。”

端木林问:“这梅姐怪阔么。”

杨奇说:“那是,搞服装传销的,整天云山雾罩的,其实心里很空虚,唐埠这群富婆不少哩,耐得住寂莫的不多呀。”说着就到市府家属院门口了。

杨奇在车上递给端木林一个金灿灿、硬棒棒的卡片说:“没事去换换行头,堂堂的市府官员,得有个派儿!”

端木林推了两下说:“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呀。”

杨奇愠怒地说:“兄弟给哥的,谁说也蛋球!”

端木林就半推半就收下了,进屋一看原来是一家知名服装品牌专卖店价值1000元的VIP金卡。

第二天上午,杨奇打来了电话,想让端木林给刘主任搭个话儿,给市政府办公室的干部每人办一份意外伤害保单。端木林才知道金卡可不是白拿的,就试着给刘主任说了,刘主任讲可以开会研究一下,办公室的同志很辛苦,平时也没什么福利,就算给同志们办点福利,给经常在外的同志增加一点保障,凝聚一下人心吧。在端木林驻村的前两天,刘主任让他通知杨奇来,给大家都入了保,端木林这才心安理得地拿金卡去换了件行头,准备驻村。




  
  ------------------
  瑞得中文书库搜集整理
支持本书作者,请购买正式出版物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