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的时候，张清年的从警生涯中经历了一次大考验。后来他对端木林和伊楠说起那天失控的局势，仍心有余悸。这是张清年刚从远郊派出所调任复兴路派出所的事了。

那天张清年接到110指挥中心的指令，说复兴中路有一伙人在寻衅滋事，局势可能恶化，让迅速去增援。张清年在派出所处理这种事多了，开始没引起太大重视，就叫上警务区的几个治安员向现场赶。老远看到复兴中路围了一群人，人群中还有一辆公务车。一个女的坐在车上，手中拿个扩音器，在疯狂地喊着什么。

张清年没见过这阵势，先停了下来观察周围形势。他发现距现场不远处不仅有民警，防爆警察也正在集结！他们的到来象一滴掉入油锅里的水，“哧啦”一声引起了骚动。一些看热闹的人知趣地走了，没有走的人却围得更紧，看样子情绪更加激动，其中两人还动手去拦过往的车辆，故意造成交通阻塞。

张清年和几个治安员穿的是便衣，就有意地往人群中挤，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公务车上写有“综合执法”的字样，车顶上的妇女披头散发，对着扩音器连哭带喊：“天哪，还叫不叫人活呀，小百姓混个饭吃咋恁难呀……，这些挨千刀的呀，比土匪还凶呀……我老头下岗了，俺们去推个三轮车，犯多大的法了，让大盖帽碰着就把人抓了……呜呜……老天爷呀！”

有一个长胡须的老头对着围观的人说：“大伙听听，大伙听听！这是什么世道！这不是官逼民反么！我们去找市委领导评理去，不给个说法，就围攻他们！”

车旁几个人就嚷着：“对，说得对，要找就找市委大官，走！说走就走！谁不去谁他妈的是狗日的。”

有个年轻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瓶红广告色，对车上的妇女说：“嫂子，是官刁死民，到了这一步你就别怕了！有大伙给你撑腰，你怕什么！我给你写个字，醒目些。”就在车上寻了块抹布，在妇女的背上写了个大大的“冤”字。一看到红色，围观的人就象西班牙的牛一样，顿时红了眼，群情立刻激愤起来。

张清年一看要炸锅，局势要失控，就站出来说：“大嫂，你下来，你下来！什么事解决不了，搞恁大动静干啥，别让人当枪使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大叫：“看他说的啥话，有没有同情心？还是不是人？他是狗，他肯定是便衣！”

几个人一听是便衣，就来了群胆，嚷道：“便衣？警察！打他，打他！看他妈的还人模狗样地作威作福不？！”

话不及出口，张清年的腰就被踹了一脚，身子失控往前趴去，好在有人撑着他没倒地。张清年还没反应过来，眼上又捱了一拳，接着就是脸、头、胸、腰，净是要命的地方。

几个治安员试图冲进去把张清年从人群中拽出来，就听有人喊道：“警察打人啦！公安抓人啦！”

张清年尽力抬起头对几个治安员说：“不准打人！打死也不准还手！”一边紧紧捂住头，弓着背、窝成一团，忍受着拳打脚踢。

治安员一看人越聚越多，感到要出大事，就拼命挤出人群求援去了。

张清年就这样在人群中苦捱，被推磨一样推来搡去。眼睛睁不开了，嘴角也出血了，意识快要模糊了，但手一直没有松开关键部位。他仿佛听见那女的仍在车上拼命地喊：“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人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撺掇下，人们似乎都感到活不下去了，仿佛整天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群胆的作用是巨大的，长胡子老头夺过妇女的扬声器，大声说：“乡亲们，不要再打了，他只是一条狗，打死了也没用。我们找市委评理去！”

那妇女的兄弟大叫：“姐，你下来！法不责众，有这么多人给咱撑腰，公检法也不敢把咱咋的。走，找市委评理去，谁不敢去谁是狗日的！”

“走，走哇！”群众振臂高呼，接踵影从。长胡须老头高兴地说：“好，人心齐泰山移！我们先把这辆执法车掀翻，显示一下人民的力量，行不行？！”

“好！来呀！一二嗨、一二嗨……”真的就有人动起手来，三下五去二，只听“咣当”一声，面包车被掀翻了，引起一片喝彩声：“好——！”

长胡须老头把扬声器交给那妇女：“大妹子，你前头走，边走边喊冤枉。”那妇女就木偶似的叫一声：“冤呀——”

那妇女的兄弟一边一个搀着他姐，扭头呼道：“走啊！”人群就汇在一起急急地沿着复兴路向北涌去。

人群一动，张清年就象散了架一样“扑嗵”一声歪倒在地上。几个治安员跑过来扶起张清年，急切地说：“清年哥，咋样呀？送医院吧。”张清年吃力地说：“皮外伤，不要紧。”

一个治安员给张清年擦着嘴角的血，愤愤地说：“你挨打时，我们去防爆队汇报，队里说没局长指示，不敢动，我们就眼看……”

张清年说：“不动是对的，一动就要死人啦。”

另一个治安员说：“妈的，我已经认准了两个领头的，以后要是犯到老子手上，非他妈……”

张清年斥道：“不许胡说，还嫌公安形象好呀，这亏是咋吃的，你不明白呀！”

这时路边一个老太太搬了个凳子过来说：“娃子，你遭罪了！我看见了，你们没打人，我看是有坏人在鼓捣哩。”

张清年说：“姨，谢谢你了。”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软成一滩泥了。

骚动的人群潮水般地向前涌，传言象流感一样在人群中传播，越传越邪乎，越说越离奇。人群发展到上千人的时候，队伍的成份就复杂了，就象一股泛滥的河水向前翻滚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会夹杂进去一样。路过街边门市的时候，有的人还顺手抄起东西就走，店主也不敢拦。

浩浩荡荡的队伍路过区政府的时候，长胡子老头抬起手说：“人民政府不为人民做主，算什么政府！”那妇女的几个兄弟说：“对，把牌子砸了！”就去摘牌子，门口两个保安想过来阻拦，一看势头不对就退缩了，眼看着几个人把政府的牌子摘下来摔在地上，人群中又迸出叫好声，就象沉睡的人注入了强心剂，一下子刺激起来，人群就象一群困兽，瞪着血红的眼睛，仇视着这个世界。路过公安分局的时候，又把公安分局的牌子摘下来扔到了地上。

队伍路过十字路口，折向西，还有一个拐角就要到市委了。这时前边的队伍拐过街口却忽然不动了，后边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闷着头向前走。那妇女象卡了壳的磁带，一声不响了。

只见前边一排防爆警察，个个头戴钢盔，人人手握警棍，盾牌排成一堵墙，虎视眈眈的看着如潮的人群，人墙后一辆指挥车上警灯闪烁。

双方对峙着，空气顿时凝结了。

那女的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腿肚子只打哆嗦，扭头去找长胡子老头，老头却不知什么时候开溜了。女的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惊慌失措起来。

这时，警车上的喇叭响了：“大家注意，我是唐埠市公安局长林之雄。为维护社会秩序，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要求大家立即散去！聚众闹事、冲击党政机关是违法行为，希望大家保持冷静，保持冷静！有什么要求可以派出代表来谈，无关的人立即散去！不要上坏人的当！公安机关对故意扰乱社会治安和打砸抢分子将严惩不贷！请大家立即行动！立即行动！”

公安局长的话起到了分化瓦解作用，胆小的人一哄走了，看热闹的人也离开了队伍站到了路边。那妇女带着哭腔问她的兄弟们：“咋办？咋办呀，事儿闹大了。”

她兄弟这时也六神无主，慌乱地说：“要人，要人，先把我姐夫要回来。”

那女的迟疑了一下，胆怯地喊：“俺、俺不是闹事的，你们把俺男人放了，俺、俺就走。”

公安局长说：“公安机关没有抓人！你男人是自己跟到交警队的，他就在我身边！”

然后就听到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急促地声音：“秀，秀！回家吧，我把事儿说清也就回去了。”

人们一听那男人说了这样的话，发出“嗨”的一声响，很失望地一哄而散了。

人群虽然散了，但防爆队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公安局长说：“交警队抓紧疏散人群，指挥交通。刚才的女同志过来一下，和你爱人说清情况让你们回家！”

那女的很听话地要跑过去，几个兄弟跟着说：“别慌，姐，姐，慢点跑。”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张清年软组织受了伤住在医院疗养，市委政法委书记带领一班领导亲自去慰问。政法委书记握着张清年的手深情地说：“小张，你受委屈了！正是由于你的克制和严格的纪律性，避免了一场更大的骚乱的发生。市委、市政府感谢你，人民感谢你，你是好样的！”然后扭过头来，对着摄像镜头大声说：“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不辱使命，是新时期我们公安干警的崇高品质。这样的好同志，决不能让他们白流血、白流汗！”

事后的几天里，那天的场面仍停留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唐埠市委为正视听，在电视台上播出了事件真相的片子，教育广大干群统一思想，把人们的兴奋点引导到正常的生产生活中去，并大讲特讲大局稳定的重要性。

市委班子及时总结了事件的经验教训，提出了服务人性化和执法文明化的要求。市委书记在专题会议上严厉指出：“中央提倡要依法治国、以德治国，我们现在正在建设法治社会，如果还搞过去人治那一套是违背中央精神，违背人民意愿，也是违背历史潮流的！现在有的地方还有浓厚的封建残余思想，张嘴刁民，闭嘴刁民，搞殡改的讲‘非法土葬，起尸火化’，搞计生的说‘超生一胎，全村结扎’，什么意思嘛？就不能带着感情去做群众工作？

“雷锋同志说得好，对待革命同志要象春天般温暖，可我们有的干部却象秋日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这样的干部怎么能做服务人性化、执法文明化？说起执法，我记得刚到唐埠时，在进市口看见一幅标语，写道‘到唐埠作案是犯罪分子最愚蠢的选择’，这是说唐埠公安勇敢无比、破案率高，还是说只要你犯罪分子不在我的防区做案，到哪做案随你的便？我这里没有批评公安的意思。但是同志们要警惕呀！

“过去我们是鱼，老百姓是水，我们是让老百姓养着哪。现在有的地方成了老百姓是鱼，干部是网，想什么时间逮就什么时间逮，想怎么逮就怎么逮，这怎么行啊，同志们！连封建皇帝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知道民贵君轻的道理，我们共产党人，还有什么不能以人民利益为重？取信于民这四个字很轻，却是治国安邦的重宝啊！孔子曾对他的弟子说：‘一个国家要长治久安，离不开三样东西，那就是军队、粮食及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弟子问：‘三者舍其一呢？’孔子讲：‘舍军队。’弟子问：‘再舍其一呢？’孔子说：‘舍粮食。’由此可见孔子把百姓对政府的信任看得是何等重要！

“同志们，这次事件的起因很简单，就是因粗暴执法引起的，但关键是为什么有人一煽动人们就信以为真呢？这说明什么问题，希望同志们三思呀！”

随后，市委、市政府在全市执法单位安排了服务人性化、执法文明化大行动，各部门依据各自职能，采取了一系列的便民措施，受到了群众的欢迎。同时，市里成立了专案组，对相关执法人员给予了必要的处分，对大游行的组织、参与和煽动者给予了处理，当警方问起那女的为什么听那老头的教唆，女的悔恨得直扇自己的脸。

但那个长胡子老汉一直象断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温在那儿成了悬案。张清年很是愤愤不已，凭直觉他感到那个长胡子老头一定有很多未解之谜，其背景一定很复杂。闲暇的时候，张清年常常想起那天老头的言行举止，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

张清年出院后不久，一纸调令把他调到了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到刑警队不久，唐埠城就发生了一件影响很大的命案。唐埠市政协常委、大名鼎鼎的民营企业家庄金邦被歹徒绑架了，当时歹徒打电话给庄妻，索要赎金500万元，不给钱或报警就要撕票。庄妻是有名的铁母鸡，既想让老公回来，又舍不得出钱，一来而去，歹徒就没有了耐心。直到几天后，一个拾荒的老汉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法医鉴定和庄妻辨认，认定是庄金邦的。此事在唐埠引起了很大轰动，市领导站在改革、发展、稳定的高度，严令公安局限期破案。市公安局长亲自督战，一天一听案情汇报，只是苦了张清年这些小警察了。

在公安机关加大侦破力度的同时，流言也在人群中蔓延。传得多的说庄妻见庄金邦好色，唯恐夫妻奋斗的钱财落入二奶之手，遂雇凶害命，要不她怎么把钱看得那么重，迟迟不配合公安工作，以致贻误时机，使庄老板丧命？流言使庄妻没了主张，她只有无助地四处找高人排解算命。有高人解劝庄妻说：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因为视财如命、视命如土的缘故，归根到底是不懂放弃。劝庄妻抖掉包袱，多作善事，广疏钱财，落个心底高兴。庄妻想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留下儿女和自己必需的，其余的就贡献出来。于是，捐向希望工程、支持慈善残疾人事业、还给警察捐了钱、捐了车。

后来，经过张清年们的艰苦侦破，才知凶手是庄金邦公司里被辞退的三个职员。他们因痛恨庄金邦让他们失去了生活保障，想搞点钱远走高飞，就趁庄金邦下班的路上绑架了他。凶手交待：绑票后双方都面对面了，所以既便庄妻兑现500万元，歹徒也要撕票的。

凶手落网，案情大白，使社会上对庄妻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市里为稳定民心，增强外来投资者的信心，从重从快地对这起案件进行了公开宣判。张清年们因破案有功，在公安机关为经济建设保架护航方面成绩突出，受到了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的嘉奖，当年张清年还被评为唐埠“公安战线十大英模”。有关部门也没亏待庄妻，不日，市慈善总会常务理事、市警察协会名誉理事、三八红旗手的荣誉就接踵而来。庄妻因祸得福，从庄金邦的光环和阴影中摆脱出来，事业扶摇直上，名誉如日中天。

一日，张清年陪同外省来唐埠办案的同行游览城区名胜古迹，同行去卫生间方便去了，张清年就靠在一个快速照像的牌子前抽烟喘气。他的目光随意地在广告影栏中流连，忽然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上有一个长胡子老人，一身盘扣的唐装，双手交叉贴于下腹，目光坚毅，身后是这个名胜中很有名的一块匾额，上写“隐居求志”四个大字。张清年心里一阵狂跳，对，是他！这个人就是大游行中那个长胡子老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张清年从照片中一下子看穿了这个长胡子老头的内容，他不简单，就不简单在“隐居求志”上！张清年向摊主出示了警官证，让摊主回忆了当时这老先生照像的情景，并把那张作宣传的照片带回了办公室。

张清年回到单位，到市局户政处调阅了有关资料，进行了对照和技术处理，很快摸清了这老先生的基本情况。张清年把这老头叫做“胡子”。清年在“胡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布了控，蹲坑守了三夜，终于将“胡子”捂在屋子里。

在对胡子所住的小院进行依法搜查时，搜出一大堆文字材料，其中一个红头文件上写着“联合国文件”五个大字。这让张清年很长见识，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联合国”的文件，还是汉语的！他连忙看内容，不一会就看出了名堂，文件上说圣主耶塞亚要在审判日降临并主宰人间，要对世人进行大审判，下面一溜盖着八个大章，有“联合国镇反指挥部”、“联合国传教部”、“联合国清算总部”什么的，张清年一看哑然失笑，自己太高看这个“胡子”了，拿这些下三滥的印刷品能达到什么目的？

张清年就在一大堆文件中胡乱地翻看，忽然一个蝇头小楷的竖行本出现在眼前，上写四个瘦金体大字“建国纲领”。张清年的脑子“嗡”的一声绷紧了，重大发现！张清年翻开手抄本，只见建国纲领的前言写着：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圣主耶塞亚要降临主宰人间，建立起神的国度。书中还画出了神国的国徽：一个圆圆的太极图，双鱼形的中间是一个金光四射的十字架，圆的外围分为二十四个小段，上面竟写着农历的二十四个节气。张清年不觉哑然失笑：这样的水平还故弄玄虚翻大浪、建国家！真是蚂蚁夸大国，蚍蜉撼大树，撮尔小丑一个！这不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