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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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两年前,唐埠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外滩治理大开发。当时,社会上有很多人骂娘,抱怨说财政没有钱,有些群众肚子都填不饱,却要搞这些不当饭吃的政绩工程,风景再好也抵不住肚饥。但市委、市政府决心很大,认为外滩是一个城市的名片,必须响应再造秀丽山川的号召,还唐埠以碧水蓝天,给人民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让唐埠这座日渐干枯的城市增添灵气。市里要求从上到下各级干部按照级别向外滩工程捐款,端木林乐捐了二百元,他见识过沙尘暴的威力,现在又天天上下班必经河边,因此对治理这条母亲河绝对是衷心拥护的。

外滩建成了,水域治理也见了成效,蓝天、白云、绿地、喷泉相互映衬,欧式别墅和娱乐场所鳞次栉比,连绝迹多年的白鹭、天鹅也成群结队地在离岛上歇息。唐埠河断流半个世纪后,又有了一望无际的碧水,连久违的帆船也回来了,虽然是商业摆渡性的。渔船驼着渔鹰在夕阳中游弋,真有“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外滩的开发,真的使古老的唐埠重新焕发了生机。

到了这时,老百姓才体会到了什么是最适宜人群居住、环保和以人为本的这些概念的真实含义了。端木林每次路过这里除了赏心悦目之外,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这天是个周末,端木林约伊楠到滨江大道小坐,两人下了大堤,在人工渡口坐了皮划子,船夫摇橹摆桨驶向河中间的离岛。岛上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夕阳西沉,半江瑟瑟半江红。两人坐在“醉心亭”的临窗位置,要了两杯冰啤,一份由花生米、炒杏仁、小黄瓜、圣女果组成的叫“大丰收”的拼盘,放松地躺在凉椅上,叉开着大腿,舒展着身体,慵懒而惬意。凉风习习,碧波万顷,端木林不仅想起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由得背诵起来。

伊楠夸张地吸吸鼻子,故意问道:“这河边还建有醋厂?怎么这么酸?噢,原来你还很酸么,从小都酸,一边撒尿还一边念‘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哩。”

端木林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猛地一拍腿说:“本性难移嘛!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一件事。张清年今儿给我发个短信,让我猜李白的老婆和女儿是谁,还说我要答出来请我洗脚。你是秀才你猜猜,猜准了我请你吃饭,让张清年那货请你洗脚!”

伊楠想都没想笑道:“你给张清年打电话,让他马上到离岛来,就说猜到了。”

端木林说:“是啥,你先给我说说。”

伊楠卖关子说:“你先打,他有空请洗脚,我才能说。”

端木林就打张清年的手机,张清年正在赶写案件汇报会的报告,搞得头昏脑胀、手麻脚木的,正想放松一下,不一会儿就赶过来了,一登岸就问:“你这球货猜住啥了?”

端木林就扭头问伊楠:“你别闷坏了肚子,快往外倒吧。”

伊楠对张清年说道:“这都是哥我玩剩下的,才轮上你,你还当个宝去蒙端木林这个大傻蛋。李白的老婆叫赵香炉,他的女儿叫紫烟么。”

张清年点点头说:“不愧是秀才,对对。”然后对百思不得其解的端木林说:“你回去把你儿子幼儿园的课本找找,李白写没写过一句‘日照香炉生紫烟’?你以后别姓端木了,改姓榆木得了。”

三个人就这样闲扯一会儿,发一会呆,各想各的事,各喝各的酒,冷不丁谁扯个话题,就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端木林心里有事,最后还是憋不住说:“有个事,你俩得办。”

张清年正四肢拉叉地大口灌啤酒,一听这话“噗”地把酒喷了一地,大骂道:“老子说酸菜鱼怎么会平白无故请我喝酒,原来他妈宴无好宴呀。”

伊楠就哈哈大笑:“谁让你小子不灵性?喝他那么多酒,你帮他办吧。”

张清年苦着脸说:“我,我,我……老球知道他让我办啥事。”

端木林坐直身子,正经地说:“不是我的事,但……”,话没说完,就挨了一个“栗子”。

张清年斥道:“你懂不懂规矩?嗯!不是你的事,你就别管!不知道现在世道险恶人情薄,人情债欠不得么。”

端木林捂着头说:“我整死你,用恁大劲!不是我的事,是我的儿子、你们侄子的事。”

张清年和伊楠一听坐直了身子,齐声问:“咋了,咱儿子?”

端木林说:“今年我想他上唐埠一小。”

伊楠接道:“你疯了么,六岁都不到,迷糊虫似的,明年上学也不到七岁呀!”

张清年劝道:“男孩子还是晚点儿上学好。女孩子知道操心,小几个月没事,男孩子小几个月就大不一样了。”

端木林说:“今年幼儿园学前班取消了,六岁就能上学,我儿子今年不上学,明年就快七岁了,岁数太大了。”

伊楠问道:“现在小学划片招生,你户口在一小那片么?”

端木林肯定地说:“在,我调到市里没多长时间就把户口挂到政府大集体户上了。”

张清年认真地说:“听说今年还要看房产证,得户口本和房产证一致。”

伊楠愤愤地应道:“真是店大欺客!义务教育阶段还要这‘龟腚’那‘龟腚’,都是城区的小学,咋就好学校撑死,害学校饿死。听说今年有两所小学并到好小学里了。”

端木林说:“别发感慨,现实就是这样。我没房产证,好的是还在市政府混,开了个集资待建的证明也不算难。就是一小这一关没熟人不好过,我感觉今年入学条件还比较有利,谁知明年又有啥新‘龟腚’哩。”

张清年赞同道:“那也是。嗨,伊楠你不是和一小的人挺熟的么。”

伊楠推辞说:“是熟一点,咋熟也没你熟呀,一小过去就在你的辖区么?”

端木林忙给张清年端起酒杯,和自己的碰了一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办不成,今后你侄儿就不认你!”

三个人坐着划子又融入了喧嚣的都市中。都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张清年遵守诺言请两人去洗脚,东拐西拐到了一个洗脚城,只见迎面霓虹灯上现出一只大脚丫,五个脚趾头上画着五个人脸,一闪一闪地笑着。

三个人“蹬蹬蹬”上了三楼,老板娘迎了上来,什么也没说就领到包间。三个人各自半躺着,打开电视等着小姐们来服务。一会儿,侍应生上了三杯龙井茶,然后依次进了三个小姐,各自端着一只木盆,里面是稠稠的颗粒状藏药汤,不言语开始脱三人的袜子,又轻轻地把三双臭脚放在汤里,烫得他们“呵呵”直叫。

端木林四下看着,见头顶上方有一个木雕的框子,扭头一看,框子里写着四行浮雕舒体字:

春天洗脚 升阳固脱

夏天洗脚 暑湿可祛

秋天洗脚 肺润肠濡

冬天洗脚 丹田温灼

端木林在品味这四句话的时候,伊楠正色迷迷看着给他捏脚的小姐,那小姐的手指关节叩得啪啪直响。而张清年大大咧咧地全凭小姐有条不紊地捏着,一动不动地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只听给张清年捏脚的小姐说:“领导,修修脚吧。”连问了三遍,张清年都没应声。伊楠以为他睡着了,不料张清年却正直直地盯着电视。再看电视,正播着一个警察因公殉职,万人空巷送英雄的新闻。端木林就“嗨嗨”地叫:“发什么呆呀!”只听张清年长叹一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啊!”

等服务小姐把工作流程做完,给他们三人换上崭新的袜子,张清年说:“买单”。只见小姐妩媚地说:“领导,你不用买单了。”

张清年坐起来问:“咋啦?”这时手机响了,一个男的说:“张队,你再玩会儿,我是阚三。”张清年嘴一咧,骂道:“这球货啥时间看见咱们进来的!”

端木林把儿子上市一小的事落实给张清年,就考虑让儿子先找个暑假班收收心,毕竟儿子没上过学前班,一些拼音、数字什么的没学,重要的是纪律性差。他看青少年宫有珠心算班,就让儿子去了。看着儿子小小的个、不情愿地去上课,端木林和小蔓都有些不忍。前两天还好,听老师说班上就儿子岁数小,但很乖,从不和别的孩子打闹。放学后他俩问儿子在班上学的什么,儿子什么也不说。一个星期过去了,儿子依旧什么也说不上来,端木林就去问老师,老师说你儿子上课捣乱,简直管不住了,上午说他两句,谁会想到他背上书包就走了,后来竟然趴在卫生间的窗户上,幸亏被老师发现得早!端木林火“腾”地一下上来了,“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头,扯着儿子的短头发到卫生间,一看窗台心里更后怕,那是五楼呀!儿子知道做错了事,吓得哭了一路。

回到家里,端木林大吼一声“跪下!”,儿子不知怎么跪,端木林狠心拿棍子往他腿弯处一磕,儿子“扑通”一下跪在地板上大哭起来。

端木林问:“你为什么不好好上课,还爬到窗户上,啊!”

儿子哭着说:“我听不懂,我没乱说话,老师冤枉我,我生老师的气!”

端木林说:“就算老师冤枉你,你也不能爬窗户,万一掉下去,你就见不着爸妈了。”端木林说到这儿哽咽起来。

儿子抱着端木林的腿说:“我错了,爸爸,以后再也不敢了!”

端木林心一横,想着得给他个教训,让他永远记住什么叫危险!就“哗”地一下抽出皮带,“叭”地一下甩在儿子的背上,儿子“呦嚎”一声小嘴撇成瓢了,死死抱着端木林的腿直哀求:“别打了,别打了。”正打着,小蔓下班了,看到这个场景,顿时惊呆了。

端木林第二天中午去接儿子的时候,问老师儿子上午表现怎么样,老师说还是说话,不好好听讲。端木林瞪了儿子一眼,一言不发回到家。刚打开门,儿子就问:“爸,跪哪儿?”直问得端木林倒噎一口气。

这天下午,张清年打来电话,说和校长说得差不多了,晚上坐在一块吃顿饭加加温。这时端木林反倒有点犹豫了,儿子这个样子,真上了一年级,还不得光让叫家长挨训呀,万一儿子因此得了上学恐惧症,那不就等于把儿子毁了?张清年听了说:“你以为校长好请呀,我找了好多次才见到的,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就去应酬一下,亏你什么材料吗?今年就是不上学,也为明年拉拉关系搭个桥嘛。”端木林听听有理就同意了,不能亏了弟兄们的心,两人商量就把饭局放在新开的“红旗公社”里。

“红旗公社”开在一个废弃的农场里,开张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红火起来,大有取代唐埠几大豪华宾馆的势头,它的出现给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们一个返璞归真的机会。这里的设施和饭菜都是十足的农家味道,吸引了唐埠很多想换口味、呼吸新鲜空气的人,顾客们在大快朵颐的同时,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不由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叹。

伊楠和张清年是有名的美食家,早早定过了餐厅,张清年硬是压着老板把“堂屋”留给了端木林。端木林走的是旱路,让市府办的师傅帮了个忙,先去“红旗公社”点菜等人以示尊敬。而伊楠和张清年负责请校领导,走的是水路,要过河坐船,别有雅意。端木林的车出了唐埠一直沿国道向西,然后拐进一个乡间道,越走弯越多,越走越幽深,端木林纳闷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那么吸引人。走着走着天黑了,土路两边的钻天杨黑呼呼地象两排整齐的哨兵,端木林看到远处攸地现出一片红灯笼,司机说:“快到了。”端木林问:“你来过几次了?”司机诡秘地笑而不答。

进了“红旗公社”的大门,一个头缠白毛巾、手拿长杆旱烟袋的人迎了上来。司机打趣说:“‘老会计’,又要算计谁了!”“老会计”说:“我一看车号就知道大领导来了,领导请,领导请。”保安过来帮着泊了车。

端木林随着往里去,迎面先看到一盘石磨,又见到一幅辘轳,心中顿生好感,不由想起了小时候在生产队菜园围着水井扒菜堆的情形。红旗公社的房屋结构全部是瓦房或草房,每个屋起的名字都很别致,有“大队部、妇委会、知青办、农协、民兵连”什么的。路过一间写着“团委”屋前时,只听一个人拿着手机正在费劲地解释:“对,我在团委。不是,我没调到团委,我不在团委上班!唉呀,我在团委吃饭,吃饭的团委,“红旗公社”的团委……”

他们又曲径通幽地过了几道门,来到一个青堂瓦舍的院子,左右厢房已坐满了人,堂屋里点着汽灯,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穿着白花格子对襟农家衣的姑娘挑起竹帘,让端木林和司机进了屋。司机好奇地问:“谁恁大的面子,我来几次都没坐过堂屋。”端木林调侃说:“那是你没这神通。”

堂屋里屋架很高,显得很宽敞。正面是马恩列斯毛伟人像,东山墙上挂着军用水壶挂包。西山墙却挂着刘伶的《酒德颂》:

捧罂承糟,衔杯品醪,奋鬓箕踞,枕曲籍糟,无忧无虑,其乐陶陶”。

再看下边摆着一个大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古色古香的老古董,另有六把藤子椅独具匠心,使人耳目一新。

端木林正在玩味屋里的摆设,竹帘一挑,进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人,却剪着一头硬刷刷的日本板寸头。司机说:“老板,你真是老板货呀!”来人一点也不生气,笑着逐个让烟,说着客套话,端木林知道这就是老板了。听说这人有一年春节写了幅很有名的对联,上联是:“毛主席让咱造反咱造反”,下联是:“邓小平叫咱发财咱发财”,横批是:“永远跟党走”,一时在唐埠十分轰动。现在又搞了这么个“红旗公社”,真有点“文革遗风”的味道哩,能人永远都是能人!

正说着,忽听张清年在外边叫,端木林立马出去迎接。只见张清年、伊楠陪着两个文质彬彬的人进了院子,其中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仍在感叹从水路过来的所见所闻,全然忘了与毕恭毕敬的端木林握手。端木林有点尴尬,顺手一让说:“请,请。”进屋后说:“别的也没人,干脆一步到位吧。”遂拉着校长坐了上位,张清年陪着,同来的老师做了副主位,伊楠陪着,端木林自然在下首招呼,两个司机很知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旁吃饭去了。

大家落座以后,张清年重新做了介绍,校长虽然不好请,但显得很随和,一桌子人又一一握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老板一直没走,推荐了几样农家菜,校长一味地说:“好!好!”见校长满意,大家也没说的,就相互道起了恭维,对上学的事只字不提。校长感慨地说:“这地方好,我这人恋旧,看到这些场境,不自觉地会想起那火红的年代,那时,真是火红的年代呀!”

开始端茶上酒的时候,“堂屋”里响起了样板戏《打虎上山》和《智斗》的片段,端木林看着校长陶醉的样子,感到这次安排歪打正着,事半功倍了。

那次吃饭后都各忙各的了,直到别的小学都开始报名了,一小还没招收新生的动静,端木林心急火燎的,不好直接问校长,就不停地催张清年。张清年说:“你这人烦不烦啊,不是还没放榜么,啥是放榜了没你,急也行呀,真是小肚鸡肠。”端木林没了词,只好耐心地等,几乎天天都要拐到一小门口看有无告示什么的。

临开学前两天,一小才在门口布告栏贴了一张公告,上写着因校方压力太大,谢绝一切说情,请各级领导免开尊口云云。第二天,一小竟贴出三十几个名单,说以上学生不在本校学区,请另择校。端木林紧张连看名单两遍,没见儿子的名字,才松了口气。一直到下午,一小终于放了榜,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好多名字,还有十几个学生的名字被划去了。端木林慌着找儿子的名字,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上个小学都这么难,要是上大学还不把我累死呀,金箍咒从此以后是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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