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林正为爷爷的去世而伤感的时候，又传来了金尚秋的坏消息，他的这位光腚的童贞朋友最终还是在办学上呛了水。

金尚秋的高中座落在市郊的一所被合并的小学里，离市区10多公里的路程，为的是迎合农村初中生希望进城读书的心理。房子和场地都是租的，金尚秋不顾家里强烈反对，变卖了值钱的家当，又拿着房产、保单贷了款，购置了桌椅和理化生试验仪器，一切尽可能按民办高中的要求办。为提高学校的知名度，金尚秋不仅嗑头作揖请了几位退休的知名教师撑住门面，还走上了联合办学的路子：一是申请挂上市重点高中六中分校的牌子，二是聘请省里一个军校的教官来为新生军训，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借以提高学校的吸引力，也让家长们感到学生在学校里受到了严格管教而放心。

一切准备就绪了，市教育局的评估小组也到了。评估小组在学校听取了金尚秋的汇报，重点对诸如师资、设备等软硬环境进行了详细考察，当场提出了很多不达标的地方，这些欠缺的地方确是金尚秋所没达到要求的。中午金尚秋再三挽留评估组的领导和专家吃午饭，饭间又把评估小组的司机叫了出去，在后备箱里塞了几份礼包。客人一走，金尚秋就马上给端木林打电话说了情况，端木林说省里就要把民办学校的审批权下放到市一级教育部门，只要工作汇报到位，硬件说得过去，师资基本达标，办学目的明确，申办态度诚恳，审批的事还是大差不差的。何况现在国家提倡民间力量办学，咱们不花国家一分钱，给国家培养人才，减轻国家负担，是为国为民分忧，大环境、大形势是对路的。端木林的话更加坚定了金尚秋的信心。

金尚秋开始加大马力向前推进度。他一方面按照评估组提的要求进行力所能及的改进，为正式审批再打打基础，也为开学做好准备，这方面由金延秋负责；另一方面他亲自出马，租了一辆小面包车到农村的初中做招生宣传。一到学校才知道自己想得太过于简单，本以为每到一处都会受到热烈欢迎的，毕竟他是为农村的孩子送上学门路的，却不料到了第一家学校就被倔强的门卫老头挡了架，老头那宁疑不信的态度，让金尚秋再怎么低声下气地去求都没有用，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无奈，金尚秋又奔波到下一个学校，门卫照样连撵带轰，仍旧是连初中的大门都没让进去。金尚秋垂头丧气地来到第三家学校，已经不抱一丝希望了，这家学校的门卫虽然仍不让进，最终还是同意金尚秋把招生简章放在大门口，可是金尚秋前脚走，门卫后脚就把简章烧火引煤了。

跑了几个学校，金尚秋一无所获，回来后苦恼地向端木林问计。端木林正追着学校的批文，指点道：“你去找关系，不管是谁的，只要与招生有关的人都要利用起来！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有打一场人民战争的准备！”金尚秋一听，叫了一声“苦也！”接着跑招生。他一转业就在原来的中专管后勤，社会上没有什么值靠得住的关系，只有先依靠端木林现成的关系了。他按照两人亲手绘制的“联络图”去找，情况果然大不一样。那些有关系的学校不仅让他们进了校门，有时还能与校长见个面，幸运的话他们还能到教室里对学生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搞洗脑，金尚秋甚至还深入到毕业班班主任家中做了工作，许了愿。

金尚秋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有关系的学校都跑了个遍。这个当口他的校园建设工作也告一段落，已经象个学校的样子了。金尚秋专门腾出两个教室和两个寝室精心做了装备，作为家长和学生前来参观的样板。其余的教室和寝室的桌椅板凳和高低铁床都是从原来的中专租来的，反正中专也招不来生，设备闲着也是浪费。

工夫不负有心人，市教育局的批文终于下来了。金尚秋的高中加入了唐埠市民办高中的行列，竞争激烈是超乎想象的，简直就是在夹缝中生存。教育部门实质上对公办、民办学校采取的是双重标准，民办学校要想享受与公办同等的国民待遇，那路好象还很长。公办的瞧不起民办的，认为民办的什么都不正规，还抢他们的生源，挖他们的墙角，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孔方兄，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歧视打压。民办学校之间也是相互挤兑，因为搞垮一个就少一个对手。这两年高中生源处于高峰，每年全市有将近20万的初中毕业生，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进入高中、职专或技校继续接受教育，但这已经很够全市所有的高中吃的了，谁在生源大战中能占多少份额，就全靠各显神通了。

中招开始了，全市的初中毕业生都被集中到市、县的主要学校里考试，这正是宣传的好时机。金尚秋带领全队人马，不停地往家长和考生手里塞招生简章，尽管对方手中的简章已经塞不下了。

端木林期间也去了几次，顾问嘛顾得上还得问问，何况是这种搁得着的关系。他出主意说：“听说别的学校都在邀请班主任带着学生来参观，咱们不妨也试试。只是得管交通、食宿。”

金尚秋说：“哥哎，都火烧眉毛了，还怕花钱？我把命都押上了，请就请吧。”端木林见他这么说，就给几个认为能帮上忙的关系打了电话，对方都很爽快地约定了时间。

时间一定，金尚秋就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首先是把带队老师的伙食安排在酒店，学生的伙食也不能差劲，得给个好印象。其次为体现半军事化管理，让聘请的省军校教官提前到了位，还带了一些军校校服，当然这是要付钱的。第三请市劳动局就业方面的专家做就业指导和人才需求预测，让学生们知道今后的努力方向，也想让学生明白，在这里即使考不上大学，凭学校和劳动局的关系，给安置个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四是租赁电脑公司的微机配备了一个计算机室，让整天钻在书堆里的农村学生们先感受一下现代化的气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好不容易把师生和家长们盼来了，三辆大客车，一百多号人哪！金尚秋那个兴奋呀，俗话讲：搭锯就有沫。来了就好，来了就算成功一半了。端木林也到了学校，毕竟来的是他的关系。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老师们才意犹未尽地起了身说：“谢谢，谢谢，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看下一个学校了。”金尚秋听了心一凉，感情他们不是专程来的，而是走马捎带凤凰城！金尚秋觉得被戏耍了，忙给在学校招呼学生家长的金延秋打电话先别出车钱，但那边已经掏过了，金尚秋就埋怨说不该不和他商量就出钱，今天的开支都是借的，况且他妈出的实在是冤！金延秋也操了：“老鸡巴知道这里头有恁多巧？！”呛得金尚秋哑口无言。

考察学校的师生来了个“吃鳖喝鳖不谢鳖”，嘴一抹要走，金尚秋想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就请求同学们把通讯地址和电话留下，到关键时候好联系。有几个学生刚要围过去，看见几个班主任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睛，吓得又缩了回来。

转眼到了八月份，到金尚秋学校报名的学生寥寥无几。花了不少的精力、财力和物力，却是这么一个开局，金尚秋真是丧气之极！偌大个校园经常晃动着他踌躇的身影。学校的老师一看这种形势，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吵着要走，怕耽误了他们另谋高就。金尚秋不用说又做了许多安抚工作，好话说了一火车，承诺开学后一定加薪，总算使后方没起狼烟。

八月中旬的一天，端木林来到学校，见才招来十多个学生，顿时着急起来，慌忙给当时考察过学校的老师打电话，问怎么没来一个学生。那老师却理直气壮地说：“学生不想到你那儿上学，我总不能把他们绑去！”

两个人呆呆地看着操场上这十来个学生在教官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搞军训，金尚秋说：“林哥，我现在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学校要是搞不成，我就不活了。”

端木林劝慰道：“你也莫往绝处想，我估计情况不会那么差。”

金尚秋无奈地说：“我算过帐，要是招不来100个学生，连铺的本儿都包不住，房租、水电、工资、课时费就更不用提了。到那时，我光棍净蛋一个，咋见人哩！唉，看来当初的决定太草率了，不防这办学的水恁深，他妈的一点也不比江湖险恶。满腔愿望与残酷现实原来是两码事！”端木林听了无言，只是叹气。

到了开学的日子，金尚秋才招了38个新生，课没法开，注定学是办不成了。金尚秋很久就靠借债度日了，聘来的教师都吵着要他兑现工资。金尚秋万般无奈，又去抓了10000元的高利贷，趁开散伙会时给大家发了工资，打发走人。接着他又四处奔波把38个学生安置给了另一个民办高中，并足额退了学费，那个高中接到这天上掉下的馅饼，自然喜得合不拢嘴，一定要给他劳务费，他坚辞不收。

安排完这一切，金尚秋有气无力地坐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望着梧桐树上的鸟巢发呆。明天开始要各种租金的就会接踵而来，还有银行的贷款，再也没钱还了！一直坐到深夜，金延秋担心金尚秋想不开，非要和他睡一个屋子，金尚秋说：“行！这几个月你跟着我瞎忙，也没搞出个名堂，我犒劳你一下，咱俩喝两杯。”两个人头对头扒了一瓶酒，不一会，金延秋就有些迷糊，不知不觉地歪在地上睡着了。金尚秋痛心地拍拍他的脸，出了校门向远处的一个水库走去。

金延秋心里还是有事，不一会儿脑子就清醒了，一看他哥不见了，就撒开腿往水库跑，他知道他哥对水亲，要是想不开肯定会去跳水。果然不出所料，金延秋跑到水库的时候，水已经淹到金尚秋的肩上了。金延秋发疯地叫着喊着向水里冲，但金尚秋仍是义无反顾地往深水处走。眼看着水就要淹到金尚秋的脖子了，金延秋一看没辙，大叫：“哥，你死了去球，让你娃也跟你去死吧！”话一出口凑了效，金尚秋不再往深处走了，金延秋趁机扑腾过去抓住了他：“要死一块死吧！”兄弟两个在水中抱头痛哭起来，惊得水库里的青蛙也不敢叫了。

第二天，金延秋给端木林打电话说了这事，端木林心急火燎地赶到学校，冲着金尚秋大骂起来：“你真他妈不象个当兵的，还自杀哩！高中办不成，办短期培训总行吧，办职业教育也可以吧，这就想去死，啥球出息！”

后来，金尚秋把债务统统打了欠条，通过劳动局介绍到新西兰当海员挣钱还帐去了。金延秋在端木林的支持下，打算把学校接下来，先承办一些短期的培训，等明年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