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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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端木林兴冲冲地去市里报到了。四月的阳光暖烘烘的,端木林感到心里有股无言的冲动,新生活应该就是艳阳高照嘛!端木林来到市民委,一看办公室挤挤抗抗地站了十多个人,有几个看样子还是学生。大家一一报了到,坐在会议室里等开会。端木林看过蹴球训练录像,知道不可能去这么多人,那么以后准会有一场淘汰赛等着大家,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自己毕竟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什么苦不能吃?什么意思捉摸不透?端木林在踌躇满志的时候,只听有人说“委领导看望大家来了”,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热烈地鼓起了掌。

只见进来了四、五个人,袁主任走在前面,十分平易近人,他一一和大家握手,露出很赏识的样子。轮到和端木林握手时,端木林刚想张嘴表示一下亲近,显示他俩关系不一般,袁主任却一扭头看下边一位了,端木林尴尬地楞在那儿,后悔自己怎么沉不住气,道行还浅嘛!

袁主任开始讲话了。他讲大家都是组织考察出的少数民族精英,代表全省近百万少数民族去参加全国比赛,要赛出风格,赛出水平,赛出少数民族的风采。他说以后将有几个月的突击训练,训练是艰苦的,比赛是残酷的,相信再难的关大家也能闯过去,要有向金牌冲刺的决心!最后他祝大家取得优异的成绩,大家就“哗哗”地鼓掌,象涨潮似的。端木林感到旁边的学生把手都拍红了,他们在学校哪儿见过恁大的官儿呀,就连端木林也只是远远地看见过区委副书记,这位和霭可亲的袁主任可是正县级干部!端木林也使劲鼓掌,表示感激和佩服:瞧瞧人家这讲话水平,脱稿子讲话还能出口成章,哪象乡村的领导,不说“鸡巴”不张嘴,不说“球毛”不收场,水平差得远嘛!

随后,蹴球队的领队讲了训练纪律和注意事项。当讲到每天每位运动员有10元的补贴时,几个学生忍不住“耶”的一声尖叫起来。端木林这下沉住了气没叫出声,但心里感到这事真是罕点!这不就等于乡里的工资翻番了么,至少可以不让小蔓晚上到体育场卖荧光棒了!领队瞪了那几个学生一眼,接着讲每人还发两套运动装,大家激动得简直无法形容,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尺寸。端木林想这一段再也不用拼死拼活地下乡包村搞中心工作了,辛辛苦苦干一天也挣不了几大毛!端木林第一次感到掌握自己命运的快感,更为这个英明正确的决定而欢喜。

教练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蹴球的概况、特点,并带大家一起看了两遍录像,最后讲由于场地有限,大家分组训练一个星期,集中比赛一次,记一下成绩,作为将来定人的依据之一。端木林回家后兴冲冲地告诉了小蔓,小蔓自然十分高兴,仿佛看到了曙光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休止的训练。体力的、技巧的,每天对着几十个球,练发球,练撞击。一周下来,端木林的新鲜劲儿过去了,酸痛劲儿上来了,开始抱怨起来:自己在乡里大小也是个人物,有时候还能吆三喝四地咋呼个人,现在到了市里竟成了下苦力垫底子的了!心理不平衡的时候,他就拿蹴球出气,使劲地蹴、使劲地碰。每当他把红蓝球同时蹴出局的时候,教练一准在场外扯着嗓子喊:“咋整的,不想干了,你的球跟着出去,要给对方加分的!你这是自杀,知道不?”

就这样端木林在运动队蹴了三个月的球,球技随心所欲了,肤色黑得象泥鳅了,他的宝贝儿子也半岁多了。端木林没咋抱过儿子,每天他到晚上才能精疲力竭地回家,儿子见了他好象不认识似的,他得花上十几分钟去和儿子温存,来加深儿子对他的记忆。好在老婆贤惠淑德,一个人带着儿子,手忙脚乱的时候任凭自己偷偷哭,也没有对端木林说一句难听的话,这让他十分感激。人都是讲感情的,但又都很现实,他端木林是农村出来的,小蔓是城里的姑娘,凭什么要跟着他去受这份罪?想到这儿,端木林就发愤地练功,暗下决心一定要踢出个名堂,改变一下窘迫的处境,让这娘俩儿能过上好日子。其间蹴球队为提高球技,主动出击到省外交流了两次球艺,还参加了全国的邀请赛,积累了一些实战经验。市里少数民族企业和群众还冒着酷暑送来了慰问品给队员们鼓劲,这样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九月中旬了。

这一天,市里将队员们组织起来,说要到省里集训了,然后直接到北京参赛。市民委和体委的领导也来了,一脸的严肃。领队宣布马上要进行一次淘汰赛,从中定出两男两女四个队员到省里集训。大家一听都很紧张,特别是那几个学生,几个月来踢出了感情,其中的两个训练场上还时不时地眉来眼去,中场休息时还想卿卿我我,搞淘汰赛咋下得起脚哟。于是男学生抗议:“这不是让我们窝里斗吗?”领队正不待见他,斥道:“抗议无效,走人都行!”那两个真的一人一脚把球踢到墙上,牵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端木林倒不紧张,因为打开始时就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了:选上了去开开眼界,选不上还回乡里混日子,还别说几个月没到乡里,挺想农村哩。但为了妻儿家庭,端木林还是希望能被选上,他调整一下情绪,每一球都沉着应对。快到中午的时候,比赛结果基本明朗化了,袁主任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上午,最后又恢复了和蔼的样子。他首先对大家几个月的艰苦训练表示感谢,又讲到由于名额有限又要赛出水平,不得已采取淘汰的办法,请大家谅解。大家的努力组织和领导都看到了,希望大家在任何时候都要胜不骄败不馁,认真做好本职工作,为社会出力,为人民流汗。中午袁主任几位领导还陪同大家聚餐表示慰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在这几个月训练还真处出了感情,所以吃饭时男男女女都很放得开。等领导敬了一圈酒走了,大家开始急不可耐地相互敬酒,后来就是军阀混战乱了章法,一会儿就把教练灌得鸡子不识得鸭子了。教练平时很威严,这时却自贬了一辈,见谁都自称老弟。领队把握得虽好,但也是半酣状态,他一看时间不早了,就说:“散了,散了,大家领补助费来吧。”

一听领补贴,正喝的也停杯了,看醉的也清醒了,大家勾肩搭背地来到训练场,一一签字领钱。端木林歪歪扭扭地签了字,沾着口水开始数钱,连续查了两遍,就扯着嗓子叫:“不、不对呀!”

领队忙问:“咋不对,多了还是少了?”

端木林大着舌头说:“多,多了!不少。”

领队笑道:“多了算你的!嚷什么?”

端木林刁着眼说:“该咋着就咋着,我是那种占便宜的人么?”

领队就要过钱数了两遍,肯定地说:“对呀,不多也不少。”

端木林一把夺过来说:“拐子的B——斜门啦!明明多了一半嘛!我数、数给你看。”就沾着唾沫一五一十地数,刚数到一半,大家就笑了,原来端木林把钱折起来数,可不就多数一半了嘛!

教练过来打了端木林的头,斥道:“你就知道钱,到时候踢得好,钱还多哩!”

端木林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喝酒的人酒醉心不醉,真是不假呀!

果然,第二天上午端木林就接到了被选进蹴球队的电话通知,他激动地“呦”了一声,把正在吃奶的儿子吓得一激凌。他真是兴奋啊,要不是怕再吓着儿子,他打算还来个蹦高,他亲了儿子一下,在屋子里摩拳擦掌地转圈子。下午,他急匆匆地赶到市里参加市领导为蹴球队的欢送活动,原来在一个锅里搅了多半年稀稠的队友们只来了4个,见了面都禁不住来了个亲切拥抱,好象地下党在白区见了同志一样激动。市里又给每个运动员添了行头,有“一切皆有可能”的运动服,有“不走寻常路”的运动鞋,全是名牌的。端木林穿着行头看起来很精神,好象上了发条一样跃跃欲试。市领导在饯行会上要求后天必须赶到省里参加集训,晚上端木林与老婆孩子好好温存了一番,尤其是儿子割舍不下。大半夜没睡着,有舍不下妻儿的惜别之情,更多的是快要远行的冲动和憧憬。有得就有失,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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