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林昨晚陪着省城的张处长去吃宵夜喝多了酒。这些省城人吃腻了宾馆的山珍海味,每到唐埠大多先是礼节性地应酬完宴请,然后总是请几个对脾气的哥们儿去吃野味。唐埠的烧烤全省有名,在离市区二十公里远的一个小村,形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烧烤城,既幽静又有特色,生意就特好,下午五点以前必须预订座位,一到晚上就车水马龙,烟雾缭绕,肉香扑鼻,枚声噪耳。省里的贵客似乎都肾虚,每次来必点羊内腰、羊外腰,边大吃大嚼,边品着好酒,直到大醉而归。端木林为让领导们尽兴,自然喝的最多,多亏在乡里打熬出来的好酒量,晕而不醉,醉不忘形,但不管多晕,他一次也没忘过付账。昨晚他吐着打卷儿的舌头,把百元大钞一张一张地排在吧台上,临走还没忘索要发票,把奖区都抠烂了。
一大早,市领导陪着省里的领导们下县检查工作去了,端木林就懒在床上养神。这时张清年打来电话约他去喝牛肉汤,说昨晚也喝多了,得安抚一下受伤的胃。
胡记牛肉汤在老城区,五间民国时期的半坡厦房子,外表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但生意好得让人眼红。张清年一直是这里的老客。端木林一看半坡厦里外都坐满了人,食客们趴在海碗上过瘾地吸溜吸溜地喝着汤。旁边道牙上还躺着一个垂死挣扎的牛,正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哧呼哧地直喘气,血淌了一地,一直流到下水道里。
端木林恻隐之心顿生,所谓君子不近庖厨。张清年正好刚到,就一块走进店里。老板早早看见,笑得眼象篾子拉的那么眯,忙把收完钞票的手在抹布上挡了挡,抓起一大把牛肚、牛杂碎放在海碗里,不管旁边还站了十几个排队的人,就递了过来:“张队,你喝你喝。”张清年接过来伸出两个指头,老板唔唔地点着头,麻利地又递过一碗,张清年拿起就走:“记上。”就走到了硕大的汤锅前,刚还没伸手去拿汤勺,小伙计跑过来说:“你坐!冲好给你端去。”张清年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端木林笑道:“你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呀,这小本生意也要混吃混喝。”
张清年说:“去!我还没恁差劲,半年结回帐。”又说:“你看这是小本生意,却不少赚钱。我揣摩很久了,一早上至少有100多人来喝汤,一个人平均要5块钱肉,汤随便喝,一早上就是大几百块,不得了呀。”
说话间,小伙计把汤端上来了,还送来两个烧饼,张清年业务熟练地抓起韭菜、姜丝、荆芥放在汤里,又往端木林的汤里丢。端木林忙说:“我不要!”就拿筷子去弄盐和味精。
张清年笑道:“你喝汤不行,还是初级阶段。”
端木林说:“这种地摊货,还分初级、高级?”
“当然,”张清年说,“初级阶段是喝咸汤吃净肉,中级阶段是喝咸汤吃杂肉,高级阶段是喝甜汤吃杂肉。我现在已经是高级阶段了。”
端木林不以为然地说:“有啥喝头。”
张清年说:“来这儿的人有两种心态,一种是吃得起的人,一种是追求时尚的人。”
两个人正“吐噜吐噜”地喝着汤抬着杠,就听到一阵粗暴的训斥声。循声望去,见老板正瞪着一双牛蛋眼训一个老头。那老头显然是饥寒交迫了,端木林刚才看见他在一边不停地兜圈儿,刚端起一个顾客喝剩下的半碗肉汤,就被伙计劈手夺过泼在地上,还推搡了一下。这一次,是老头拿了个空碗趁乱想在汤锅里舀汤,又被老板看见了,老头赧然站在那里,可怜兮兮的。
张清年就说那老板:“不就喝碗汤么?记我帐上。”
那老板马上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脸又训斥道:“便宜你个老东西,还不快滚!”
端木林看不过去说:“这老板不就是《白毛女》上的穆仁智、《镜花缘》上的两面国么!”
端木林喝完汤,出了一身汗,身子还是虚呀。张清年又喝了一碗才咂着嘴,掏出一根烟,平住了气,他一边观察着来往的人群,一边说:“伙计,你给我办个真文凭,本科的。”
端木林看着他说:“你混的文凭就能对付到地专级了,还要个第二学历干啥?”
张清年解释道:“不是我,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党校的文凭不行,银行系统不承认,也考不成研究生,你搞个国民教育系统的,函授的也行。”
端木林逗他说:“没听说你有个远房表妹呀,是不是那种表妹?再说我也搞不来。”
张清年瞪了他一眼说:“你别打碴子,实话给你说,那是卜祯的堂妹。”
端木林“嗨”了一声说:“那卜祯为啥不直接给我说,你近我远呀!不办!”
张清年把牙签一扔,抢白道:“你就别吃那干醋了,卜祯的婶子不象话,卜祯怕妹子学坏,想给她安排个正式工作,你办办吧。”
端木林说:“公安税务,办证队伍。你还不是手到擒来探囊取物,用得上我去求人?”
张清年说:“你省省吧,你好和文人打交道,不象我,来武的。我给你两千元,你活动用。”
端木林说:“我先探探路,用得着钱的时候再说。”挥挥手就各走各的了。
上了班,端木林拨通了卜祯的手机,卜祯一听是端木林的声音,止不住诉起苦来,先是牢骚上面的指标怎么定的,不讲主客观原因,什么都一刀切,各乡的资源、交通、环境情况不一样,怎么招商引资都定那么多。他要在市郊,光靠卖地就发了,还用在这地方上刨食么。又说自己命苦,这个穷乡最近一下子查出了十来例艾滋病携带者,他现在的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棘手问题上,哪有心思去抓发展。
端木林问:“穷山僻壤里咋有那么多艾滋病?”
卜祯:“穷才是根源。因为穷,群众才去卖血,有个村大部分的感染者都卖过血,有个别的是外出打工过程中感染上的。更可气的有一个女的在外过游荡几年,回到村里见谁跟谁睡,强制查出了艾滋病,还硬说不知道,还不是恶意传播吗?还有雪上加霜事儿,前两天我这里下了冷子,把庄稼打得一棵不剩,我到地里看了都想哭。”
端木林就劝道:“好了好了,再苦能苦着你们乡党委书记!古人说得好‘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而归。’”
卜祯啐道:“你别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痛,我这里是宝山?你要认为是宝山,啥时你来保管送你一块沉甸甸的大礼——我这儿石头多的是!”
端木林说:“算了,你是耍嘴子的书记,我抬不过你。那,清年说你想给卜筝搞个文凭,干啥用哩?”
这话又捅了卜祯的伤心处。卜祯说:“是我这婶子不争气,前一段搞服装传销让工商把窝端了,罚得倾家荡产,本来家里也没什么,混的那个小白脸也抛弃她了,这时还图她个啥?现在是一门的心思想嫁人——嫁到台湾去,三天两头往台办跑,非要找个台湾老头不可。原来有钱的时候是只要求男的貌美体健,其他条件不限,现在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管他乌龟王八蛋……”
端木林一听笑了起来,说:“你这半仙还是半仙,出口成章还带押韵。你往下说。”
卜祯笑了一下,接着说:“他妈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还真找了个台湾老兵,老家也是唐埠的,解放前让裹到台湾,一辈子没成家,估计也没缺过女人。这次回来探家,别人牵头让他俩见了面,嚯,那亲热得不得了,说着说着他妈这事竟然成了。成了以后呢,就先办了酒席,请两家的亲戚坐一坐,那天我也去了,见那老头还可以,对人很客气,不叫先生不说话,又是鞠躬又是做揖,脑子还可以。两人商量先把事订了下来,老头回台湾后再通过海基会、海协会办法律手续。我婶说不是她想做对不起卜家的事,确是孤儿寡母的日子难捱。我也理解,岁数虽是差别大,只要两个人真心过日子,也不算问题。台湾老兵住荣民院,虽是社会低层,但毕竟有固定收入,过日子还是富足的。我还答应帮助他们尽快完善手续。”
端木林一声不响静静地听着,只听“嘟嘟”两声,卜祯接着说:“手机没电了,我用座机打过去。”跟着真打了过来。
卜祯接着说:“你说这女人就这样安生过日子算了,他妈有了点钱,顾得住吃喝,能戴上台湾银楼的千足金了,她趁老头前脚回老家探亲,后脚又找个小白脸混上了。”
端木林说:“你连这儿都知道?”
卜祯说:“我哪有那闲功夫,是卜筝来说的。可气的是这女人通过她的事,好象找到了发财门路,竟要把闺女也嫁到台湾去。一个待业的大专生,工作还没一撇,就想去葬送女儿一辈子幸福,还象当妈的吗?”
端木林问:“人是不咋的。那你咋办?”
卜祯说:“我寻思卜筝不管咋说也是我卜家的骨血,不能这么糟踏了,对不起我叔。我想抓紧给他找个正式工作,可现在大专生还真找不到好工作,我就拜托弟兄们有哪份力出哪份力,给她搞个本科文凭,早点自食其力,摆脱他妈的纠缠。”说到这里,卜祯猛吸一口烟,端木林在电话那头仿佛感觉到那烟草味带着卜祯的焦忧顺着光缆弥漫过来,就说:“那这样吧,我先去问问情况,尽全力去办。”
卜祯说:“你办吧,有事让我配合我就赶回市里。另外,台湾老头签证延期的事,托清年在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