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年后半夜出了警,天快亮了才挨着床,刚迷瞪了一小会儿,就听到有人在门外“张队长,张老弟”地叫,声音不太熟。
张清年很不耐烦地“哗啦”一声拉开门,见一个半老徐娘花枝招展地扭进门来,穿着一身翠绿的旗袍,两只长长的耳环晃哩晃当,张清年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不用问一定是卜祯的婶子。
果然,那女的一把拉着张清年的手,拍着他的手背亲热地说:“卜祯说你们是拜把子兄弟,一看果其不然,干净利索的一个人,我见你就感觉是自己亲兄弟一样呀!”
张清年本来就腻歪口蜜腹剑的人,关系再近也不能乱了辈份,何况也听了卜祯的介绍,更是瞧不起她。若不是卜祯再三关照,早让人把她轰出去了。
张清年打着哈欠说:“坐坐,有事吗?”
卜祯的婶子笑咪咪地说着拗口的唐埠普通话:“我这忙你一定要帮,也只有你能帮。”
张清年又打了个哈欠说:“你说,只要能帮上。”
卜祯的婶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是我家老葛的签证延期,你帮忙再延三个月。”
卜祯明知故问道:“老葛?哪个老葛?你家不是老卜么?死了还办什么签证?”
卜祯的婶子绯红了脸,扭捏着说:“张队长,你知道嘛!我和葛先生,得到市里、省里办公证和法律手续。现在回乡证快到期了,得抓紧再延三个月。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到公安局办事简直就是摸门当窗户。你是公家人,说一句顶我说一万句。”
“我可没那么神。不过卜祯也打过招呼了,我可以帮你问问。你信得过我呢,就把老葛,不,葛先生的护照、证件放我这儿,得空我到市局出入境处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办下来。”
卜祯婶子一听张清年同意帮忙,一时间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说:“看你说哩,哪能不相信你哩!”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张清年。
张清年一看是“中华民国”护照,照会上还盖着篆文的“外交部长”的章子。他第一次见这东西,正前翻后看,忽然眼前又伸过来一个小信封,张清年诧异地看着卜祯的婶子。只听她不好意思说:“这,这个,葛先生讲,不能让张sir白白操心的。”
张清年不悦地说:“我拿你的钱,我算什么人。再说,让葛先生把大陆的公安看成贪钱之辈,你不嫌丢人吗?”说得卜祯的婶子更是手足无措,把小信封掂在手里,放下不是收回也不是,急着解释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这不是给你的,你不也还得找人办事嘛。办事不花钱不行,人情欠不起的,让你为我欠人情我睡不好觉的。”
张清年看把卜祯的婶子揉搓得差不多了,就见好就收:“手续和证件我留下,钱你拿回去还给葛先生,你给他说,大陆的公安与台湾的警察阿sir还是有区别的!”
张清年借回市局汇报案件机会,去了出入境管理处。这地方张清年不常来,一来看还真是热闹,来办延期、开证明的确实不少。后来才知道这段时间社会刮起了台海联姻热,好多大姑娘、小寡妇跑到台办、公安局托关系让介绍台湾的老公。唐埠已经办了十几对了,老夫少妇的占绝大多数,男的多是解放前赴台的老兵,退伍住在荣民院,由台湾当局养着,自己没几个钱,但在大陆人看来,那养老钱还是让人眼红的。有了钱媒人,自然没什么感情可言。张清年这样想,感到帮这样的忙有辱人格,仿佛自己也是来办嫁台事的。
张清年正犹豫是否帮卜祯的婶子办签证,听见有人叫道:“张队,啥风把你吹来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说吧,有啥需要兄弟效劳的。”一看是处里的小王,边说边拉开了柜台的铁门。
张清年笑道:“敢让你效劳,还不吃死我。”说着就迈进了里间,惹得柜台外面办事的人直瞅。
张清年说了来意,小王听了情况讲还需要一些手续,但既然是张队来了,可以先批后补,说着从办公桌里掏出一个章子就在签证上盖了。张清年接过一看,见在延期一栏盖了一个带着鲜红国徽的“唐埠市出入境管理局”的大印章,问:“就这,了了?”
小王笑着说:“咋了,你还想请客呀。”
张清年说:“明摆着嘛,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今儿来就等着你小子下刀。不过求你不要钝刀杀人,刀磨光点,一刀痛快!”
回到刑警队,张清年就通知卜祯的婶子来拿签证,那女人自然是千恩万谢,葛先生也是不停地鞠躬,说还是大陆公安办事效率高,要是在台湾半个月也不一定能办下来的。
端木林接了办证的任务,在运作过程中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现在办什么事渠道是个关键,没有过硬的关系,想办成个事还真难!但渠道和关系的建立非一朝一夕就成的,必须要有一个交友的平台,身在公务场中,这本来就是个绝好的人力资源。可在办证这件事上所遇到的困难表明,端木林现在的关系网还是不行的,还得象蜘蛛一样不停地去织网。
端木林听说一个官办的民间组织要换届的消息,心想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这些政治的大舞台轮不上咱,这个民间组织总还可以试试,毕竟也是一个交友的平台么!他哼哼唧唧向领导说了想法,没想到领导很支持。他忙写了份简历和申请,公章盖了一溜,又托人打了招呼,一个月不到,就接到了开会通知书,抬头上写着“端木林理事”,这让端木林很有成就感。
下午端木林早早地去报了到,领回了一大堆纪念品,有小灵通、公文包、工艺品什么时候的,上面都写着“××公司祝大会圆满成功”的话。端木林是开会油子了,知道这些都不是白送的,一是送家已被许诺进入组织的领导层了,至少是个常务理事什么的;二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为的让理事们抬抬手,让出钱的全票当选。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所以都心安理得。
开会当天上午,市领导接见了全体代表并合影留念,接着就开起了大会。端木林见大会主席团成员中果然有这几个大款的名字,再抬头看看主席台,大款们和市领导一起象模象样地蹦着个脸坐在那里,座位上牌子银光闪闪的,看不清写的什么名字。端木林刚找个角落坐下,一位工作人员就请他站起,执意引领到前边就坐,说过一会儿投票方便。端木林只好听从摆布,屁股刚落坐,看到前边几排的座位上也放着姓名牌子,好多不认识,想必是准常务了。端木林翻翻名册,倒也发现几个熟人,想着中午坐在一起叙叙旧。
会期只有半天,议程很紧。大会按部就班开得很隆重,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一会儿是主席团会议,一会儿是推选常务理事人选,一会儿是推选理事长人选,都是一锅烩,台上台下谁也不背谁。理事们都坐在后面,干看着主席台上的主席和下边前几排的准常务们忙个不停,一会儿举手,一会儿鼓掌。后边几排中有几个人迷迷瞪瞪跟着拍了几下巴掌,引起一阵哄笑:上边开的是主席团会,哪有理事拍巴掌的资格?
到正式选举常务理事以上人员的时候,精美郁香的烫金选票发下来了,端木林拿在手中欣赏着并没打开,因为刚才宣读《选举办法》时讲:若同意就不用划任何符号。这种场合谁和谁过不去,所以很多人也没打开选票看内容。投票程序很严谨,象选市长一样,大家都走到票箱前投了票,监票人监督、计票人统计,选举结果自然是全部当选,换届会胜利闭幕。
午饭的时候,几个熟人自发坐在一桌,一双手不停地夹菜、端酒。市领导参加了宴会并讲了话,大家欢呼鼓掌后,灯暗了下去,演出开始了,大家又鼓掌。好容易演出结束,大家才放下拍得麻木的巴掌,抄起筷子,品尝着歌舞升平和美味大餐。忽然宴会厅门一开,进来两面大旗,旗下一溜10个小姐,身穿红旗袍,每人手上端着一盘烧鸡,仪态万方地在餐厅走了一圈,于是大家又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