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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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卜祯就这样开始熬时间、探消息,遇而不遇地和关系比较近的当权派套套磁:“多招呼啊!”工作上倒是蜻蜒点水心不在焉了。县委考核组一走,全乡人谁都知道卜书记要提拔了,有的还半真半假地“卜县,卜县”地叫了起来,卜祯每每听了都佯怒道:“胡扯淡!这是随便叫的吗?”其实心里早巴不得成真呢!

一次卜祯喝醉了酒,和乡长谈起了心:“兄弟,这两年咱哥俩班子搭得不错,是吧!现在我有、有事儿,你得帮我一把。我知道你拱劲大,你要拱我就使劲拱,把我拱个好位置!我走了,这个乡不就是你老弟一个人说了算吗?”

乡长也喝点儿酒,就忙不迭地答道:“是呀,是呀。”接完话意识到不对劲,脑子才转过了弯:“老兄,老兄!我可没有拱走你的意思,真没有!”

卜祯一把抓住乡长的手,恳切地说:“你拱呀,你一定要拱!你一拱我就走得快了。谁都知道你老弟拱劲大,算我求你了,你要拱啊!”

乡长不知是真是假,只好象鸡啄米似的说:“好,好,我拱我拱。”

卜祯听了这话,心里感觉踏实了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好,那我走了,我等你拱了。”

乡长忙拦住说:“书记,你别回了,明儿再走,酒上劲了开车危险!”

卜祯说:“没事,没事,你还不相信我那本事,喝到八两以上,车才开得稳当!”说毕拉开门就走了。

卜祯前脚出门,乡长就听见卜祯在外面惊呼:“尻了,尻了,快来人哪!”慌得赶忙奔了出去,问道:“咋啦,咋啦?”

只听卜祯在车里说:“妈的,方向盘让偷跑了!”

乡长忙伸头往车里看,方向盘还好好地长在车上!再看卜祯,迷迷瞪瞪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带着一脸的茫然,还在锲而不舍地往脚下找方向盘呢。

乡长一看乐了,高声叫道:“通讯员,通讯员,快来把卜书记搀回屋,锁上门!”

两个通讯员跑来一看,掩嘴胡芦一笑,把卜祯从车里拽了出来,架到了床上,还没等两人离身,卜祯就扯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乡长见卜祯的屋里有了动静,就进来笑嘻嘻地问:“书记,还让我拱么?”

卜祯装迷糊道:“又没来牌,谁让你拱猪?”,心想我喝醉了,你来套话,我全当啥球也没说。乡长一听哈哈笑了起来,心想昨晚的醉话老球也不会当真,全当什么也没听见。

乡长递过一支烟,问道:“你今儿还回城么?”

卜祯假装想一想说:“日妈,水利局的项目还得去靠靠,能要一点是一点,孙局长那鬼孙没一句硬实话,我得去堵住他,死蛤蟆也要挤出四两尿来。”

乡长说:“也行,项目是大事,那你去吧。”

卜祯挪挪身子,说道:“行,那你就辛苦点,在家守摊吧。”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想的好事。

就这样,卜祯在煎熬中等着市里书记办公会开过了,市委常委会研究过了,都有他的戏,卜祯定心丸算是吃到肚里了。可后来听说这次提拔要公示,卜祯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几年走了这么多地方,只有在政府办当副主任时倒是维持了一些人。除此之外,两次乡党委书记任上,工作上都是日妈尻娘硬着手脖往前推的,肯定会有意无意地得罪人,毕竟自己处在风头浪尖的位置。现在要公示,难免有人会跳出来翻旧帐。

卜祯想到这儿一激愣,脑海里象过电影似的轰隆隆地把十多年的宦海历程过了个遍,专拣得罪过人的事儿想,专挑曾和谁过不去的地方想,专往哪些会易于被人抓住把柄处想,心如游鱼,忽紧忽悠。他心想:我这人拍桌子骂娘的事有,背后戳人脊梁骨的事没有;接受异性按摩的事有,要说嫖娼包二奶还真没有;利用职权多吃多占的事有,贪污国家钱财的事没有;逢年过节收受个礼品礼金的事有,索贿受贿的事没有;意见不合、排挤别人的事有,打击报复、恶意压制的事没有。卜祯想着想着,竟感到自己的形象越来越高大起来,自视虽然不完全算是清正廉洁的好干部,但还是个有党性、有人性的干部,归根到底是一个有血有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而已,想到这,卜祯竟坦然起来。

六天的公示已过去了四天,卜祯还真没打听到有人告他的消息。到公示的最后一天上午,一个来自上面的内部消息震惊了他:有人向组织实名举报卜祯在闪店乡沙河大桥的招投标中受了贿,使没有资质能力的工程队中了标,新桥自打建成就被内定为险桥,不敢让走卡车。信中说这种贪污受贿的腐败行为,不仅造成了国家资产的损失,还严重地干扰了当地经济建设,因为大卡车不让上桥,极大地影响了该乡矿产资源、特色种植业的外运。而且生活糜烂,道德败坏,不仅用公款请客送礼,甚至看黄色演出,搞性贿赂!

卜祯昏昏沉沉地听完这些指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拍着头自责说:“大意,大意呀,咋把跑项目的事给忘了呢?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人做过的事啥时候都得负责任呀。”妈的,别人咋知道这么清呢,肯定是财所所长回来后把省城的经历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乱吹嘘,让有心人记下了。

卜祯恨得咬牙切齿:“老子要是干不成,先他妈摘了你小子的卵子再说!”他恼怒地抄起电话,拨通了财所所长的手机,劈头盖脸地狂轰乱炸一番,让他再不闭上乌鸦嘴,就让他永远闭上嘴。

卜祯静下来后,开始剖析自己应该担当多大的责任:建沙河大桥和到省里跑项目是两回事,举报人把它扯在一起,说明还没有抓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捕风捉影的因素占很大比例。先说跑项目的事,说我搞性贿赂?又不是我出的钱,小姐是在我房里,但我并没有嫖宿,跑项目请客吃饭花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一条不打紧。向上级行贿?下级纪委一般是不会查的,再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很稀松平常。再说建大桥,的确是老家的工程队找过他,他抗不住老家人的亲情攻势,在喝多了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不小心露了标的的底,让老家的工程队中了标。建设过程中,卜祯却是十分上紧,把建桥当成了全乡的一号工程,亲自到市里聘请了监理单位,一丝不苟地搞施工,马不停蹄地赶工期,还不留情面地让两个阶段的工程返工重做。年前年后,工程队的老板来到家里两次,没和卜祯说上几句话就走了,掂的东西不外乎家乡的土特产和烟酒,卜祯也根本没有发现有别的东西,扯不上受贿呀。那到底差哪儿呢?

卜祯不放心,就端起插满烟屁股的的水晶烟灰缸到卫生间,问正在洗衣服的老婆接没接工程队的钱。

老婆笑眯眯地说:“不接那钱,哪会有这次你化的钱!”

卜祯一听急了:“你收了钱咋不给我说,我用的钱不是这么多年的积蓄吗?”

卜祯老婆委屈地说:“靠你那工资能存这么多钱吗?我收钱还不是为了你!不告诉你那是在保护你,万一有了事,你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说什么你都不知情。再不行,先办个假离婚,把你撇清了再说。”

卜祯一听老婆为自己考虑到这一步,口气就软了。卜祯老婆却就势起了高腔:“就你这幅胆小怕事的德性,能成什么大事!我要是县委书记,绝对不会提拔你。”

卜祯恼了,抢白道:“我上不去,对你有啥好处?你一个农村妇女,知道啥叫夫贵妻荣吗?”卜祯简直有点鄙夷了:“你赶快把钱退回去,现在退还来得及。”

卜祯老婆叫了起来:“我可不会屙钱,钱都叫你花了。”

卜祯想起上次想给马力的银联卡,就拿过公文包问:“你收他多少钱,嗯?”

卜祯老婆嘟囔道:“有这么大惊小怪的嘛,不就是三万块嘛!”

卜祯斥道:“你懂你妈那屁!5000元就够老子喝一壶了!你快去退,别说我知道这事!”

卜祯的老婆一看老公发了大脾气,吓得抹了抹满手的泡沫,慌不择路拿起手包,抓起银联卡就走,出门时竟差点被门坎绊倒。

老婆一走,卜祯一想这事我真不知道。现在的工程队往往送了钱,不是记在本上,就是四处宣扬,还是先采取点儿补救措施再说。

卜祯正盘算咋个补救法儿,卜祯老婆打来了电话,说正在工程队老板办公室,老板不收这笔钱。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老板的声音:

“卜书记,刚才嫂子来说退给我钱,我纳闷得很!我没有送给你什么钱!那咋,节气里老家人去看看你,掂点土特产,你还打算折价退我钱哩!你咋恁清高哩,也太不够老乡味了吧!好,你不食人间烟火,好,你看不起弟兄我,弟兄们以后就不敢高攀你了。以后谁找我我都说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去过你家,更没干过什么。那就这,你好自为之吧。”“叭”地挂上了电话。卜祯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但抹去一头雾水后,竟释然了。

果然,组织、纪检部门插手调查了,查来查去,定了个“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卜祯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就等县里开人大会了。卜祯腾出了时间,开始了解是谁点的这一炮,他悄悄地展开了外围调查,通过层层剥茧,最终目光落在了乡党委宣传委员身上。这小子去年想调成副乡长弄个实职,但卜祯没有积极争取,让那小子的功夫白费了,他会恼恨的。这小子会不会是孤军作战呢,是一个人还是一帮人,卜祯往深处一想却吓了一跳,这小子是乡长圈里的人!难道是乡长授意的?要是那样,这乡长可够毒的了,我给你腾位置你还不满意,噢,你不是把我拱走你再坐上头把交椅,而是想把我搞下去你再爬上来,还要恶毒地再踏上一脚,想让我不得翻身!真是何其毒也!一想到这儿,卜祯真想一把捅破窗户纸,刀对刀枪对枪地大整一场,可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干,小不忍则乱大谋,看透不说透,大家是朋友,还是去敲山镇虎探探虚实再说,节骨眼上釜底抽薪总比火上烧油好。

卜祯就掂了一瓶好酒大摇大摆地上了乡长家。乡长看见这个不速之客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但更加亲热,不一会儿就整齐了四个凉热菜,两个人用高脚杯把酒一分喝了起来。卜祯随口说起了被人告的事,乡长听了义愤填膺,连声说:“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哩,我一听肺都要气炸了,真是小人,真是小人!咋会能做出这样的事。”然后关切地问:“知道是谁整的吗?”那态度诚恳得让卜祯责问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就笑着说:“算了,我没那闲功夫去查。何况毕竟过去了。要按过去的搞法,不管有事没事,提拔的事准搅黄了不可,这还好,没耽误什么事。”

卜祯盼望已久的县人代会终于开幕了。卜祯进了大会主席团,离胜利又近了一步。第一天的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一片团结详和的气氛。到了选举日那天早上却出了大事,所有驻会的人大代表早上一起床,无一例外地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传单,上写着卜祯的“八大罪状”。这张传单搅乱了人大代表们的视听,也搅乱了大会的选举秩序。大会主席团召开了紧急会议商量应急措施,当然卜祯回避了会议。卜祯心神不定地坐在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气得手抖个不停。主席团认为传单肯定是有人趁代表们睡着的时候塞进门缝的,但问题是宾馆门口有保卫人员24小时值守,外面的人一般是进不来的,那么问题只能出在与会人员内部。如果是这样,也就绝不是一人所为,至少形成了一定的围攻态势,让卜祯出丑落选是志在必得。县委领导进行了紧急磋商,充分分析了利弊,为不影响人大会其他重要议程,只有牺牲个人利益,化解不利于团结的风险。因此最终做出了让卜祯提出主动放弃,不参加这次选举的决定。

意见统一后,县委马上请示了唐埠市委并得到了同意。县委组织部长奉命找卜祯谈话了,刚进房间还没开腔,卜祯就说:

“部长,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啥,先让我说两句:第一,我主动退出选举,不给组织添麻烦;第二,我主动接受组织审查,也要求组织尽快澄清我是否有问题。若有,我甘愿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理。若没有,我保留追究诬告人反坐的权力。”

组织部长一听,拍着卜祯的肩膀说:“好!卜书记,你不愧受党教育多年,你的这个表态很重要,我会如实向组织汇报的。”

卜祯的副县长梦就这样流产了,依旧当他的八品芥子官。其间,卜祯专程到市里找了一回马力,很伤感地谈到了全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马力早就听说了,认为卜祯采取激流勇退的办法、以守为攻是对的,马力说先干着吧,有机会的话调调位子。县委对乡长在人代会期间的种种表演是一清二楚的,就把他调到了远一点的乡继续做乡长。

后来,性空法师知道了这事,给卜祯开了“五高”药方,以宽其心:

高官不如高权,

高权不如高薪,

高薪不如高寿,

高寿不如高兴。

卜祯细细品味着这四句话,渐入佳境,最终竟十分地释然:是呀,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心里痛快吗?做官也好,有权也好,有钱也好,要的就是高高在上、前呼后拥、挥金如土的成就感,但往往因此会失去善良的本性,自私贪婪的劣根性就会极度地膨胀,渐渐地就迷失自我了。有多少位高权重的人一旦退了下来,适应不了“门前冷落鞍马稀”的落莫,整日郁郁寡欢,无所事事,心中的块垒成了重病的诱因,倒不如一个平头百姓的洒脱。“皇帝有皇帝的苦恼,乞丐有乞丐的乐趣”,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什么比落个健康长寿、痛快自在更重要的呢?卜祯想到这儿,暗自庆幸还没完全丧失本性,同时为有性空大师这样的朋友而高兴,真得感激他“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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