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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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但导演有权利将片子做得足够地长,这一点比姜灿真实的生活来得好把控一些!姜灿觉得,这个片子并不需要号称是“给少数人看的”;梁朝伟那个留着秘密的洞,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只在他的心里;不同的是一些洞有底,装载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而另一些是没有底的,心情故事漏掉了、掉到了2046那趟列车里。
姜灿跟文静的关系正沉浸在蜜月期。也许未结婚而享有了这样的蜜月让姜灿觉得感激,但更多地是处于“想通了”的考虑——姜灿向文静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文静并不急于答应,反而挑剔姜灿既没有准备婚戒、也没有跪下来的仪式,显得很不诚恳!文静多情的推委,就象老歌里唱的“我不哭不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等你说出一千个求婚的理由” !但姜灿并没有一千个求婚的理由,他只有一个理由——我们相爱,而且都不小了!这叫什么理由?文静即使没有经历过求婚,也起码从电视剧和钻石的广告中树立了一种对于浪漫求婚的向往:一个大气球忽然出现在她的窗户边,上面写着“静,嫁给我吧——爱你的灿!”或者被蒙上眼睛,由姜灿交给她一个红丝线的线头,她顺着丝线进入迷宫;丝线的尽头是一只婚戒、婚戒还会自然滑落到她的无名指上!一般的做法,也可以在烛光晚宴时单膝跪下,双手捧着文静的右手,深情地说:“静,嫁给我吧!”——这是最起码的。但不知姜灿是不好意思还是懒得献宝,如此直接地提出了要求;怎不让文静失望!姜灿的观点是,目前的关系本是婚姻状态,出于男人的责任感,我才提出建立正式婚姻关系,总比那些仓促地“奉子成婚”或者女方被拖得身心疲惫、主动提出结婚来得负责任。
女人就是女人,面对再实在的爱情,她们也须要浪漫的表达。姜灿想到在上EMBA时室友提到的“仪式缺乏”问题,自己的观念中压根儿就没有求婚这种仪式。只好对文静说,正在思考一种最特别的方式,先欠着,结婚的事该怎么办先办,好不好?
虽然浪漫的求婚没能满足文静,她还是懂事地跟姜灿一起筹划起婚礼的事情,并且在购买婚戒的那一刻,幸福得象一个公主!
却说阿弥在艰难思考了自己迷茫的前途之后,决定离开成都,回上海收拾那间小屋里的物什,打算背上行囊上路去!离开成都总要跟这里的朋友打个招呼,阿弥首先想到的就是姜灿。
“喂!姜灿,我就准备离开了,什么时候一起坐一下吧!”阿弥给姜灿打电话说。
“已经定了么?这么快就要动身么?我就要举行婚礼了,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参加。”姜灿因为自己的结婚打算而几乎认为天下大同的日子就要到来,阿弥的电话才提醒了他,天下孤独的人仍然存在。
阿弥说:“这样吧,我们搞一个单身派对,怎么样?你就要结婚了,婚前的最后疯狂!也算作我离开前跟大家的话别。”
姜灿接受了阿弥的提议,派对定在雅典俱乐部,星期五晚上举行。
雅典俱乐部拥有超大的KTV包厢,阿弥他们早早来到。既然定位是单身派对,邀请的人就包括了阿弥在成都结交的精壮男丁十余人;有烟草项目的专家顾问组成员、“烟酒所”里的常客们和“猿人”“侠客”这样的死党。娱乐场所聚拢了一大群这样的男人,兴趣点往往是在美女或者性上面;也只有这种婚前的单身派对,才能让大家兴奋而充满想象的空间——
比喻说电影里曾有过这样的情节:新郎在单身派对上喝醉了酒而遭朋友捉弄,被放到别家女孩的床上;或者,大家来一场裸体热舞;至于酒后乱性、以致于发生群交这种不合国情的荒诞游戏只会在搞笑的喜剧片中出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新郎醉酒后被鸡奸!总之,婚前单身派对只是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大概类似于中国人传统婚礼中闹洞房之类。报纸上说,闹洞房也出现过侮辱新娘的不伦事件!阿弥的单身派对提议既可以避免新娘被侮辱、更可以满足男人们肆意纵乐的目的、还披着时尚的外衣;所以,大家充满期待、热情高涨!单身派对也好、闹洞房也罢,原本也有它的仪式功能和实在的功用。比如,美国中产阶级有很强的家庭观念,所以结婚常常意味着一个人将要离开朋友圈子,他们的单身派对更象是对单身生活的告别仪式。而中国旧时候走入婚姻生活的男女常常是处子;所以闹洞房的时候,大家实际上是为一对新人补上了一堂婚前性教育课。姜灿当然不会是处男,文静也不是处女;事实上中国的年轻人离开校园的时候大多已经有了性的经历,所以闹洞房的必要性没有了。而姜灿有没有决定在婚后告别单身生活的不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进口的“单身派对”所能保障的。 
“公关经理”带来一群“行政经理”,黑色透蕾丝晚礼服把一个个女孩勾勒得楚楚动人。美女如果聚拢起来,常常是令人眼花的。这种场所里所谓的“美女”,大多经过同样路数的包装、带着近乎相同的职业微笑,你很难感受到有关气质的真实东西。好在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快乐;所以,胡乱对“行政经理”们的工作岗位进行了分配。主角姜灿还没有来,人们已经开始喝酒、划拳,有人正在点歌。
阿弥预感到这种场合,也是他的最后疯狂;他期待着离红尘远一点,而且即将迈开步伐!想到这里,心里倒有几分坦然。新世纪的中国人有太多狂欢的节日和放纵的理由,传统的节日自然是聚在一起海吃豪饮的大好时机,并且传统节日在这一代人中还有所突破,比如七夕,成为新的情人节而风光正旺;而洋节日一个不少地也参与了大家的生活,圣诞更成为了狂欢派对的代名词;法定的节日因为政府的推波助澜而成为消费的盛宴;儿童节俨然成了心灵上的儿童和不想长大的女人的节日!每个人还有自己的节日,比如生日、各种纪念日;各个团体亦有自己的各种招待和聚会。按理说,中国人几乎每天都是节日、每天都有盛宴,并不缺少表达激情、宣泄豪放的机会;但只要事情就便、理由充分,人们还是突发性地组织派对——就象阿弥组织的这个派对一样;只因有了某种告别和开始,似乎意义尤其不同。
阿弥正在那里放飞感想,姜灿推门进来,一脸的诧异——既然是单身派对、怎么有这么多的女人在场?
大家呼前喝后地上前跟姜灿握手。作为今天的主角,竟然姗姗来迟,大家共同的意见是罚酒一杯。姜灿一边认罚一边对阿弥解释道:“我总得给文静安排个地方,好说歹说,她才放我脱身;都怪你,点名搞什么单身派对!”
阿弥不以为然,男人要外出玩乐,无外乎对妻子丢一句“加班、开会”之类扯淡的话,就可以摆平的。
“你这样被管得紧,更要婚前纵情一次,婚后才会六根清净的!”阿弥俏皮地说。
“不合国情!你不知道婚前一段时间双方都很敏感的。”姜灿说,“她就在不远处的‘欧洲房子’等我,我一会儿还要过去报到!”
阿弥不禁为姜灿的处境感到一丝怜悯。
那边猿人已经按奈不住即兴创作行为艺术的冲动,拉上他怀里的女孩,从果盘拿起一根香蕉,走到中央。不知是谁很应景地点播了一首婚礼进行曲,猿人对女孩说:“你愿意嫁给我吗?”那女孩很有职业精神地配合道:“我愿意!”猿人就把手中的香蕉郑重地交到女孩手中;仿佛欧洲古城的市长,向贵宾敬献城门的钥匙一样!人们欢呼着坏笑了起来。那女孩倒也干脆,剥开香蕉、就吃了下去。猿人说:“亲爱的,我是交给你保管的,你怎么一次就吃下了?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姜灿苦笑着躲到一个角落,好象这个隐喻式的结婚仪式与他无关。那边猿人的搞笑小品仍在进行,这边侠客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棵挂满安全套的小树,放到姜灿面前——“祝你的婚姻之树常青、祝你‘性’福!”
这回姜灿躲都躲不开了,正准备措辞,阿弥解围道:“不对、不对!侠客你看哈,婚前是用安全套的,婚后倒不需要了!你送安全套就不对了!”
侠客忙解释说:“朋友,这你就说错了!恰恰是婚后更要用这个东西。女孩婚后害怕怀孕,逼、也要逼着你用!而且婚前的性行为大多是激情使然,未准备好工具,女方也大多不会怪罪;但婚后不考虑避孕措施的话,那是要挨骂的!我是过来人,我有经验,你说是不是——”侠客不强求跟阿弥对质,却直勾勾盯着一个女孩问;那女孩也竟然被羞得脸红。
阿弥没有婚姻的经验,用脑子想,可以接受婚后有更多的束缚;但用心体会,却不能接受!
姜灿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有种暴露私处的罪恶感。阿弥并不体谅,强行将一个女孩推到他怀里;姜灿触电一样弹到一米开外——仿佛文静不是在欧洲房子等他,而是在窗外看他!那女孩被姜灿疏远,也不愿上前亲近,就独自点上一支烟,心想这些男人真虚伪,什么婚前、婚后的,从她接触的客人状况来看,婚后的男人玩得更开!
大家见姜灿并不就范,只好从自己做起,希望感染他。于是,男人们多了些对女人的下流动作,女人们发出阵阵淫荡的怪叫。如果姜灿留心人们对他的启发,一定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来自校园的学者,一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架势,跟身旁的女孩只是喝酒说话。
女孩:“你比他们有修养!你是干什么的?”
学者:“是吗?我是大学教授!”
女孩:“什么?‘教授’还是‘禽兽’?”
学者:“这就是你不对了!在你面前,我只动口、不动手,怎么能是‘禽兽’?!”
女孩:“跟你都要动‘口’,你还不是‘禽兽’?”
学者:“在你口里,真会把‘教授’搞成‘禽兽’的。”
女孩:“我没有那么厉害的,哈哈,我是学生、你是教授,我逗不过你!”
学者:“你是学生?在这里打工?”
……
学者在学生面前,看来也只能甘拜下风;因为这里不是教室,大家不比学识,比的是淫秽和挑逗。有贼心、没贼胆的学者对姜灿没有多大启发。
来自广告公司的设计师,对身边的女孩极尽赞美之词——
“你可以做模特儿的。”设计师说。
“我试过,但身高不够!”女孩说。
“我不是说T台模特儿,我指平面模特儿!”设计师说。
“真的?”女孩说。
“真的!裸体平面模特——”设计师说。
“开始不正经了!你又没见过我裸体的样子!”女孩说。
“我看人,是可以看不见衣服的!我看你行。”设计师说。
女孩本能地捂住胸部,乖乖,只听说过有这样的照相机、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看来设计师技高一筹,值得姜灿学习。
猿人自恃“行为就是语言”。作为行为艺术者,他跟女孩划拳喝酒的行为倒不见得就是艺术。
侠客上窜下跳,不断跟别人身边的女孩调戏,搞得有人不满起来。
姜灿环顾四周,并不为气氛所感染。他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这种场面没什么吓得了他;只是眼前有千百个文静的身影,弄的他心神不宁,很难打起精神投身其中!他只是死死抱住阿弥,向他透些心声——
“本来觉得结婚没什么的,被你们这样一搞;我反而向往起婚姻快快到来!”
阿弥说:“此言深奥,但愿这个场面正如一种厌恶疗法,让你珍惜纯洁的婚姻!”
姜灿说:“男女关系已经到了满大街晒着卖的田地,婚姻会是一个很好的感情港湾。想想自己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的,不就象这些女孩的声色生活么?过得热闹、落得凄凉。”
阿弥说:“要结婚的人,境界就是不一样!”
姜灿说:“别嘲笑我哈,我对婚姻也没有看得神圣;我仅仅认为,生活要安定、心态要坚定,事业才能搞定。”
阿弥为姜灿和自己点上烟,幽幽地说:“你走上正路了,哥们儿!我还有一条未知的路要走!我这个人怕安定——”
有人唱起了一首豪迈的歌:“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何不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痛哭一回!”姜灿无意中看了一眼火星后面,闪着亮光的阿弥的眼,似乎有着什么在里面流动!
姜灿终于应付完这个疯狂的场面,并感谢大家对他婚姻的祝福,邀请阿弥一道来到欧洲房子,还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
欧洲房子是一间温馨的咖啡馆,姜灿跟阿弥到了那里东找西找找不到文静。姜灿心想,这个女人是不是到刚才的KTV“实地考察”去了?想看着我醉醺醺搂着女人的样子!幸亏我洁身自好,没什么破绽可以挑。马上打电话给文静,她说是在另一个叫宾诺的咖啡馆,她喜欢那里的卡布奇诺!
两人又赶到宾诺,路上姜灿设想文静会劈头盖脸地责问“鬼混得爽吧?”、“不想结婚了吧?”、“还知道找我?”之类。但文静并没有问起任何问题,只向身边一个陌生女孩介绍了姜灿和阿弥。姜灿看到文静平和的表情,心里反而不塌实;就自说自话道——
“好无聊,一群大男人在一起唱歌!”
阿弥见了文静,本已无话可说;姜灿用脚踢他一下,他只好帮忙撒谎:“就是、就是!男的在一起,只是喝酒。”阿弥的这个谎撒得并不难受,因为姜灿确实表现了对于文静的忠诚。他只是有些后怕,自己提议的单身派对太欠考虑,如果给文静造成误会,罪责实在难逃。搞不好,文静会以为是蓄意的破坏!
文静看他们两个在那儿不打自招,得意地说:“从此以后,你参加朋友聚会不许把老婆凉在一边哈!”
姜灿见文静并无疑心,就大方地说:“当然不能!不过今天的特殊情况是,跟阿弥告个别——阿弥要走了!”
文静心里应该是有所震动的,但她轻描淡写地对阿弥说:“啊,你去哪里?”
阿弥赶忙说:“准备先回上海,休整一下,就要出个远门。”
文静并不再问,“出远门”是去哪里。她的态度一直保持在姜灿能接受的范围之内。阿弥原本有更多的话要对文静说,只是在姜灿面前也无从开口,为了堵住心里的话,他慌忙拿出香烟,点燃了,唏嘘起来。
姜灿拉过文静的手,说:“我们祝福阿弥早日找到他的心上人哈!”文静乖乖地点头。
阿弥心里波澜起伏,如果不是“西昌事变”,文静应当仍是他的心上人!而此刻握着文静手的应该就是他阿弥。忽然间,阿弥感到几年来的经历唯一证明了自己是成都多余的人,不仅一事无成,走后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象诗里写的“我悄悄地走、正如我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次车祸之后,姜灿和阿弥在医院静养期间,阿弥欲言又止的一句话,就是他跟文静也“有一腿”!那时侯,他认为文静已经告诉了姜灿一切;他不能接受文静突然倒向姜灿的怀里、仅仅是因为知道了他与Coco的交情!当然,他更不愿意看到因为自己跟文静“有一腿”而毁掉姜灿的一片痴情。他不介意Coco对于自己的背叛,很多时候他欣慰地觉得自己在四个人中间保留了一块属于姜灿的灿烂天空。这个世界中的每个人都很膨胀,导致相互间格外的挤压。他明白姜灿对文静的苦心后,对文静不闻不问,心理上算是对自己欲望的收缩——以给姜灿一个空间。但是,真正姜灿收获爱情的今天,他却有些情郁于衷。也许这个世界上幸福和悲伤只是一个守衡的定数——自己的幸福往往伤害到别人;别人的得到,常常正是自己的失去。
姜灿见阿弥沉思不语,想必是由于离别而伤感。他提议道:“我们何不换个地方喝酒呢?这里是没有酒的!”
文静考虑到阿弥的感受,并不反对这个提议;但陌生女孩借机走了。三个人于是来到音乐房子,准备对阿弥的离去举杯送别。
如果说人生就象一个个酒局的话,他们今晚换来换去的酒局正好给了阿弥一个寓言般的启示:其实就是一个醉,你因为种种原因变换着地方,结果只是在不同的地方醉,如此而已。
在今天这个夜里,阿弥百感交集;所以他很容易地醉了。音乐房子里的乐音振动着整个房子和房子里的每一个人,姜灿力图跟阿弥说上几句话,但凑到耳边也很难听清。情况正如这家酒吧的广告所说,“满屋子的音乐”主宰了一切!阿弥远远看着依偎在姜灿肩上的文静,在躁动的音符中,她依然是个异类——在空灵与凡尘之间、在热恋与纯情之上……

姜灿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办着婚礼,另一边却迎来了工作上的特大喜讯,公司决定升任他为副总经理,全面把控公司的战略资源及品牌运营。也许从职能上讲,这个升迁有着换汤不换药的嫌疑;但在国有企业,这种职称的改变常常暗示着在内部发言声音的大小、福利待遇的升降。实际上姜灿成为副总级的人物,从根本上进入了公司的核心领导层。
姜灿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文静,文静表现得很平静,似乎这个事情早在她意料之中。她说风凉话似地打趣:“好哇,官做大了,陪我的时间就更少了,开会的时间就更多了!”姜灿宁愿相信这是文静高兴时随意说的笑话,生活对于他似乎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男人面临成家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何况事业上有了更高的平台!姜灿兴冲冲地买了一瓶水井坊,准备自个儿好好喝上一杯。
自从姜灿向文静提出结婚后,文静就搬过来跟姜灿一起住了。这套房子是公司早年集资建造的,虽然在商品房遍地开花的今天显得有些老旧;因为文静的到来,收拾得干净、布置得温馨,有了生气和甜蜜;倒也显得丰满而充实。姜灿到家时文静正在做饭,穿着花围裙、满手油渍,只给姜灿一方芳香的脸。姜灿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将嘴唇牢牢贴在那一方脸上——这曾是他千万次梦寐以求的场景,为事业奔忙一天,带着收获和喜悦回到家里,爱人来为他开门,桌上是热腾腾的香甜菜肴;当然,最好也有孩子们奔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在拥抱文静的瞬间,一股满足感荡漾在姜灿心里;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穿着围裙的文静更漂亮的女人了。文静适时地将他推开,轻轻说:“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鱼!”
饭桌上,姜灿自斟自饮着水井坊。文静边给他夹菜,边提醒他,筹办婚礼的事情,要抓紧;离婚期越来越近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情。姜灿愉快地向她报告:“地方定在喜来登酒店,酒席我已经预定了。”
文静补充说:“别忘了跟他们要个房间,我要化装和换衣服用。”
姜灿说:“有道理,我去办。拍婚纱照的时间快到了,你要预先提醒我请假哈!”他接着说,“要请的客人,我看还是列个名单,免得遗漏,这件事我们饭后就做吧!”
文静说:“我的同学们请不请?”
姜灿说:“请啊!人越多越热闹。”
文静说:“但这是个花钱的事情,你没听说过吗,结婚请柬叫‘罚款单’呢!同学大多数来往很少。要不然这样吧,只请大学同学吧!”
姜灿说:“大学同学分散在各地,劳师动众地,人家也不知道来还是不来。我们还是这样,分别想一下在成都的同学;看人家方便的话就发请柬——对了,这种事是要发请柬的、光电话联系算不得定了!也是个礼貌问题。”
文静稍稍沉默一会儿,小声说:“结婚够麻烦的。”
姜灿心里“咯噔”一下,正在憧憬婚姻的劲头上,他不愿听到任何的杂音;但这话恰恰是文静说的,只好安慰道:“也只是一生一次嘛!”
文静说:“还有,伴郎、伴娘要找,婚车要找,房间要布置……对了,你怎么向我家里人表示呢?”
姜灿有些茫然,上辈人好象有提亲礼之类的说法;但现在没听说过该怎么表示!
“请他们两位老人吃顿饭,正式把这个事情提出来——他们不会不同意吧?”姜灿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文静的父母,只知道他们住在铁二局的职工宿舍,文静曾经叫他去,但那次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文静说:“我爸倒没什么,我跟他没什么感情。要离开妈妈,我心里很舍不得,养了这么大的女儿,就这么说嫁就嫁了?!”
姜灿看文静有些伤感,心里不以为然——文静未出嫁前不也是与家人分居、住在公司的宿舍里吗?而且,又不是远嫁他乡,大家仍在一个城市,道理上没有什么难过的呀!
女人心思的复杂性在出嫁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姜灿除了忙工作,还要张罗着送请柬、订酒席和给家里添些装饰物。文静在公司和家里都变得沉默,仿佛心理学家所言的“婚前恐惧症”正向文静袭来。由于一个人很忙、一个人心里有事,他们间的交流反而没有平日里多,大家的脾气也显得毛躁起来。
拍婚纱照那天,新娘的事情自然要多一点,而新郎空闲到无聊。在文静换妆、换衣服的时候,姜灿只有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喝茶看报;也不知是世风日下、还是春情看涨,他无意间注意到现场的老夫少妻格外地多!有男方带着小孩来拍婚纱的,也有边准备拍照、边在电话里对前妻说“离婚的事情我会抓紧办,但今天你不要打扰我!”的;有的男人根本就象是女方的父亲!姜灿对这样的现象感到厌倦,每一个荒唐的二婚无不意味着一场错误的初婚;他这样想时觉得兆头不好,希望自己的婚姻真的就是“白头到老”。姜灿这样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前台那边两个取照片的青年男女,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以至于把甜美的婚纱照片撕掉,双方气愤地各自走了。上演了一场现场版的劳燕分飞!姜灿想,现代婚姻对于当事双方的约束力仅仅相当于这样一张合影照片,是不是随时都可能被撕开?
“姜灿、姜灿,你在看什么!过来看看这种妆和这套衣服配不配?”文静跳到了他的面前。
拍婚纱照的过程,大概演绎了婚姻生活的各个侧面,以及影楼为新人们的梦想勾画的服装和场景。摄影师无一例外地会要新人“笑”,他们会用上各种办法逗你笑!但姜灿偏偏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更不会合作地假笑;摄影师大声激将道——你再不笑,换男主角哈!!
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摄影师也真的该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文静的心里稍稍略过了阿弥的影子——阿弥是快乐的,爱笑的;但他走得那么怅然!
轮到拍外景的时候,姜灿已经学乖了,为了让摄影师闭上乌鸦嘴,也为了能尽可能配合文静,他格外卖力地调整着姿势和表情,努力达到文静以及摄影师想要的效果。偶尔,在文静专心摆POSE的空挡,他会留心到,浓装艳抹的文静有一种充满距离的美——不是她娇嗔时的小可怜样,也不是她柔情时的贤淑样,而是处于婚姻模型之中的正妆冷艳!这种冷艳是有距离的教唆和亲密无间的拒绝——姜灿第一次感到,文静已经是一个丰满的独立的形象,而不是自己浓情蜜意中的伴侣!恋爱中的人,会感到对方是自己的梦想、思维甚至身体的一部分;而结婚似乎不是让这种趋势更紧密,它横加了道德伦理上的尊重,相互间更像是各自独立的人。姜灿马上怀疑这种感觉是出于婚纱摄影的做作,会随着摄影的结束而结束;但这种无厘头的感受无疑捕捉进了每一张看似美满的新婚照片!
公司那边并不因为姜灿个人事务的繁忙而事情减少;相反,“非典”的影响早已过去,加上副总的位子上又增添些虚的、实的事务。工作上,姜灿一向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一方面妥帖打理面上的事情,另一方面抓紧开展市场工作。品牌宣传方面,他把之前有关车赛的议案放在第一位来处理。他记得,那次会议虽然没有定论,但F1的项目大家认为还是不参与得好;他的印象中对参与摩托车运动,无论是公路赛还是越野赛都是大有可为的。好不容易找来Coco在重庆的电话,想跟她了解一些摩托车运动方面的事情,但得到的答复说该号码是空号!空号?怎么可能。只好拜托阿弥联系Coco,并再三嘱托,一定让Coco回电话过来。
行业的改制正在向纵深发展。最新的说法是,正在酝酿各企业间的兼并,这样以来,销售上将有更大的机遇和挑战。姜灿准备最近约见本地几家烟草公司,先摸摸底,也算是联络联络感情。
四川以至成都烟草公司的同仁,本来很熟识,很多人曾经是同一个企业的同事,但由于权力的分配和利益的归属越来越远,大家反倒显得疏远。从这一点来看,倒不如不改制。这恐怕是国有企业在改制方面通常的阵痛,在权责不分或者行政统领的时代,虽然经常扯皮,但毕竟是一家人;一旦按照现代企业制度和业务流程进行分离,实际上增加了公关的头绪。那些科长、处长、经理们突然从会议桌的一边坐到了另一边,口气由内部商量变成了外交辞令——还真叫人不习惯。但变化是为了进步,一切总得有个开头。虽是渠道为王的时代,所幸姜灿手里也掌握着名优卷烟的俏销货,大家还是互有所求的。全面市场化的棋局中大家博弈的只是市场,谁掌握市场谁就主动。等品牌工作推进之后,再造几个名优品牌出来,还不一定哪边为王呢!能想得通,也就能放得开,姜灿按照对外地烟草公司的公关路数对待本地同仁;会后就是宴请和酒局。
晚宴正在进行时,文静突然来电话,问姜灿什么时候回去吃饭?姜灿心想糟了,赶忙解释道:“我请烟草公司的领导吃饭,今天不回来吃了!”
“不回来吃饭?!你怎么不早打个招呼?还是个带‘总’的人,做事怎么没头没尾的?”文静那边劈头盖脸地骂道。
姜灿一时无语,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改换腔调去道歉、讨好吧!他扯淡道:“啊!我知道了——你自己吃吧!”就挂了电话。
那边有人给姜灿开玩笑说:“怎么,这么早就被夫人查岗?你好象没有成家哈?姜总!”
姜灿强打精神说:“哦,她给我做了饭,这不,我回不去——我就要结婚了!”
“未婚享受已婚待遇啊!那你更要表现积极些。吃老婆做的饭,是对她的尊重,可不是小事!你办喜事要通知一声我们。”
“姜总放着娇妻来招待我们,真是让人感动,来,大家表示一个——”于是,大家又找到一个碰杯的理由。
由于自己的疏忽,姜灿确实感到对不住文静,想着婚后一定要注意这类请示和报告,有人说婚后会多了一个领导,调侃得并不过分。但招待不能马上停止,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饭后的酒局依然热烈,姜灿左推右挡,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喝高——回家还要向文静解释呢!捱到曲终人散,姜灿匆匆赶回家中。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但好象并未动过。文静是不是出去了?姜灿打开卧室的灯,床上的文静赶忙用被子捂住头。姜灿投身上床,想用一个香吻化解文静的不快;但文静不依不饶地骂道:“满口酒气!还知道回来?”
“我当然知道回来呀,我的老婆在床上等我嘛!”姜灿一副献媚讨好的模样,白天的领导姿态荡然无存。
“你现在已经只记得回到床上,饭桌都不回了;哪一天连床都不回了!”文静的脸并不转过来,冷冷地说。
姜灿赶忙保证:“怎么会!今天是因为工作忙昏头了,下不为例!”
文静步步进逼:“算了吧!还没结婚,心已经不在家里了!就算吃饭前忘了给我打个招呼,出去喝酒也不说一声?你口气都那样了——不冷不热的,真象《手机》里葛优打电话那个哼哈样!”
姜灿满脸堆笑地说:“在人面前我怎么好像现在讨好你?”
文静不留情面地说:“讨好自己老婆有什么不好的?才多大的官,就这样要面子?我最讨厌你这种要面子的男人,虚伪。”
姜灿感到隐隐的刺痛,自己并不认为有虚伪的追求,何以被文静骂成这样?而且,他珍视事业、并不是追求当官——
“就因为没回来吃饭,值得你这样骂我?我又没有搞什么不好的活动;而且,你又不是天天做饭的,我怎么知道你今天就做饭了呢?”他陡然抬高了声音。
“没搞什么活动?你是不打自招哇!你们这样的招待,你以为我不了解,没找小姐吗?!”文静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
“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没有!你不要瞎想。”姜灿觉得女人真的是胸大无脑——谁会在自己家门口找小姐呢?那次阿弥搞的单身派对上倒真的找了,文静反而是没有怀疑的。
文静侧过脸来,眼中竟满是泪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灿的头脑马上进行了比GOOGLE快十万倍的搜索,今天?什么日子?生日、不是;情人节、还早;结婚纪念日、还没结婚呢!圣诞节?春节?七夕?六一?三八#%#%*……姜灿觉得脑袋中已经出现了乱码,就是不能给今天安排一个节日的名头!
“去年的今晚,我们在上海——那个时候你甜言蜜语把我骗到手,现在就不好好爱了!”文静幽幽地说。
如果文静愿意,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可以是一个纪念日;因为姜灿曾对她说,要让每一天都成为他们的节日!但文静显然不是在纪念随便的一天。姜灿恍然大悟,他明白了文静所指。去年的今天,他们在上海温馨的玲珑宾馆里,定下了终身的承诺。女人就是女人,虽然那不是她的第一次男女之事,但难得她那么在乎!人们常常说初恋般的感觉,但奔波劳碌中,你常常想不起来究竟哪一次算是初恋。文静所谓的纪念日,让姜灿有种初恋的情怀,也就顾不得争吵的余气、向文静发出了求救的信号,通体已经滚烫到爆发。文静柔弱地反抗对于姜灿无异于坚决地挑逗……小夫妻的小吵小闹,终究会以身体的对抗来结束,这也是最好的结束。
第二天,姜灿规规矩矩地按时下班,等待开饭的幸福时刻,等待文静的表扬。文静倒也满意,只叫姜灿干些剥蒜、摘葱之类的小活,自己忙碌得象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两个人正忙着,突然姜灿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姜灿,你好!我是Coco,你让我给你一个电话对吧?”
姜灿喜出往外:“Coco!你还好吧?我在找你,你以前的手机怎么联系不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文静怒眼圆睁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锅铲。姜灿呆呆地看着文静,这一次他知道文静为什么生气了。那边Coco还在说些“听说你们要结婚了,祝福你们!我也结婚了,我回了杭州、已经不在重庆……喂、喂,你在听嘛?”之类的话。姜灿只好呆呆地听着,随便搪塞道:“我有工作上的事情找你,明天跟你联系哈!”就挂掉了手机。
文静跟姜灿就那样四目相对地站着,直到厨房那边飘来一股糊味。姜灿赶忙去处理,回来后发现文静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吵架的苗头已经过去了,反而显得更加可怕!姜灿自找台阶地解释道:“菜都烧糊了!哦,公司准备在摩托车运动方面搞赞助宣传;你知道,Coco比较了解摩托车方面的事……”
文静再也控制不住了,吼道:“姜灿,我告诉你,你不要这样欺负我,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跟老情人联系!什么工作?狗屁!”
姜灿是不习惯被激怒和被冤枉的,到这个时候,他就象浑身都长着嘴巴、但每个嘴巴都被堵住了一样;他也在努力避免着误会、但误会偏偏来临了。
“你们也是朋友嘛——人家还祝福我们两个……”
“我跟那种女人不是朋友!”
“你这个人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呢?好好好,是不是朋友我不管;总之,这个电话只是工作上的需要——我半点没有想跟她保持联系的想法!”
“你有本事!你不跟她联系、她要跟你联系呢!真不要脸。”
“哎——不要骂人!”姜灿大吼一声;男人挨女人的骂就好比女人挨男人的打一样,要狗急跳墙的。
文静“哇”地哭了起来:“还没结婚就这样对我,结了婚还不知道怎样!”好象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样,对姜灿感到恐惧。
姜灿对如何应付女人的哭闹毫无经验,他自小最见不得女人哭,父母甚至说他有些怜香惜玉的基因。文静对他的横加指责更让他委屈——他既气又急,眼泪也险些流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赌起气来,眼看就要到来的温馨晚宴又泡了汤!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尚未成为合法夫妻,还是他们并没有调头睡到床尾的缘故,到了第二天仍不见和好。 
姜灿照常上班,只是精神不济,跟好几个人谈事情的时候都走起神来。虽经历过感情的大风大浪,姜灿却最怕女人气他。他曾认为笨女人和小女人最要不得,那个给他侮辱的女友和给他欢娱的Coco其实都是笨女人一类,而文静不应该就是小女人吧?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不会生女人的气、受女人的气,以为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水火不侵之心!没有这点自信,谁敢走到结婚这一步?但文静分明气到了他。这样想来,姜灿对于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怎么了?我究竟是不是成熟?
不管事实上是不是成熟,起码表面上,姜灿以成熟男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工作尽力地做、也按时回家,只是由于面子的关系,并没有主动去哄一哄沉默的文静。有人会把这种状态叫做冷战,但冷战的目的是拖垮对方,而他们之间却有一个约定的婚期在等待!既然有共同的目标,所以日子没过几天,双方之间的冷战就开始冰释。文静做饭时,姜灿会乖乖地剥蒜、剥葱;吃饭时,文静也格外地给姜灿多添些米饭、多让他吃些菜;饭后,姜灿抢先去洗碗、抹桌。一切只待大家把话说破。
一天晚上,在床上的时间,文静要求姜灿给她背上挠痒。当姜灿把手挨上她热烘烘的裸背时,文静却娇嗔着挤到他身下,活泼的小舌头调皮地舔食他的乳头,一种压抑的激情温暖了姜灿通体,身体思考了起来!但文静并不就范,而是果断地逃离,姜灿哪里肯放过,一把扯掉了她的睡衣——珠圆玉润的身体,由于期待而更加诱人!但文静使坏地“咯咯”笑了起来,身体挣扎着倦作一团;嘴里直说:“哥哥,饶了我吧——你看你把我的睡衣扯掉了一个扣子!”
文静偏不就范,弄得姜灿心里直痒痒,又不好“霸王硬上弓”;只好哀求道:“乖老婆,你就——”
文静仍然躲闪,拿起床头柜上的镜子放到姜灿面前:“你看,你哪里象个‘领导’!哈哈!”
姜灿搞得一头雾水,也只好作罢。感觉自己下体已经有湿湿的东西,看看文静,也是满脸绯红——想必她不是不要,她只是想捉弄我也!
文静果然趁势撒娇说:“你爱不爱我?”
姜灿压在她身上说:“爱、爱、爱!”
文静假作生气的脸孔、快速地说:“你还吼不吼我?”
姜灿想都不想:“吼、吼——”
“什么?!”
“哦!不、不、不!”
“不什么?”
“不吼!”
文静的眼眶忽然间湿润了,小声说:“不吼我,要好好爱我!”说完,还给姜灿的额头上一个响脆的吻。激情由此变成了温情,姜灿无法宣泄的力量在温柔中转化为感动的颤抖。在这一刻,文静成功地驾御着自己的男人,姜灿则放马奔腾在灿烂的高原、带着心爱的女人驰骋!
人们对于快乐,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挽留;但由于快乐总是发生在不期而遇的瞬间,并且,据说时间是线型发展的,所以挽留快乐就象去挽留时间一样不可能。姜灿于是想到延续快乐,因为延续跟挽留不同;延续只是将上一次快乐的尾巴作为下一次快乐的开头而已,或者,最多只是把上一次的快乐做为原因、下一次作为结果——爱情就是这样得以维持和延续的!姜灿早早买下两张正在热映的《2046》电影票,邀请文静观赏;希望作为他们之间快乐爱情生活的延续。
电影竟然也是一个跟“时间挽留”有着深刻关系的“爱情延续”故事;但导演有权利将片子做得足够地长,这一点比姜灿真实的生活来得好把控一些!姜灿觉得,这个片子并不需要号称是“给少数人看的”。梁朝伟那个留着秘密的洞,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只在他的心里。不同的是一些洞有底,装载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而另一些是没有底的,心情故事漏掉了、掉到了2046那趟列车里。
但片子太长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场内很多人就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文静斜靠在姜灿的肩头上,为每一次梁朝伟的出场感到振奋——梁朝伟是她唯一的偶像。
“如果梁朝伟与我争着娶你,你嫁谁?”姜灿半是讨好、半是吃醋地问。
“嫁你!他那么老!而且,你看他现在油嘴滑舌的,远不如《花样年华》中那个形象好。”文静说。
“剧中形象是导演安排的,真人还没有变——还是可以嫁;老是老了点,不过香港的男星,不老是不会有男人味的。”姜灿说起风凉话。
“不干,你吃醋了,是不是?”
“没有,梁朝伟我也喜欢,他是少有的男女都喜欢的明星吧!”姜灿笑一笑。
“老公,其实你还是比较大度的,我也应该对你大度一点。”
“何以见得我大度?”姜灿预感到文静要为那次的事情道歉了,他体谅她,试图把话引开。
“比如说我喜欢梁朝伟!”
“我要是刘德华,我就吃你的醋——不在一个生活圈子,有什么关系?”
“呵呵!我说你大度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从不介意我跟阿弥有过的关系,我却乱想你跟Coco的事;真的,我感谢你……”
姜灿只觉得头脑嗡嗡作想,也分不清是电影的声音还是自己眩晕;银幕上光怪陆离的2046号列车中,张震正欲杀害他的女友,姜灿好象瞬间来到银幕中,周围的一切让他窒息。
“你跟阿弥有过关系?!”
文静诧异到无辜,猛地坐正身体:“你不是知道的吗?很短的……”
两个人楞在那里,电影无聊到很长很长,梁朝伟还在谆谆告诫那个有关洞的故事,他手中的笔已经写不出文字,几个小时以后、几天以后,他就那么呆坐着,指间的香烟兀自燃烧……
背叛!阴谋!淫乱!
文静?阿弥?Coco?
雨,仿佛是从王府井电影院下出来的;但电影中的雨是暧昧的美,打在姜灿脸上的雨却是粘稠的脏!姜灿毫无知觉地来到路边一间不知名的破酒吧,胡乱叫了一打啤酒,却不知从哪一瓶喝起。掏出香烟,发现自己连烟都抽不动了。本质上讲,他已经醉了。就象酒精和尼古丁可以突然把人醉倒一样,突然的伤害、特别是那些经历了太长潜伏期的伤害,同样严严实实地将他醉倒了!
那晚,文静回了娘家,他没有送她。他自己在雨中游荡了半夜,也不知什么时候,拖着浑身湿透的衣服和湿透的心回到了家里。
姜灿自工作以来第一次请了假。爱情的路上,他是第二次觉得无路可走,这一点他很清楚。原本温馨的家,只好比茫茫沙漠,既看不到出路、也缺乏食物;食物也并不是真的缺乏,姜灿缺乏吃饭的理由。情绪的失控加上肉体的虚弱,精神也就变得恍惚起来;无数亲历事件的片段和熟识人物的脸孔鬼魅一样地在左右飘忽——
那时侯的西昌,夜格外地通透,星星在眉梢、肩头眨着闪光的眼睛;文静在星星的簇拥中,对他眨着比星星还亮的眼睛:“姜灿,我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的一句话!”
那时侯在医院里,阿弥真诚地说:“你跟Coco、文静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曾经感激于文静的真情流露,所以在上海期间,他没有交任何女朋友;而且,就是在上海的那个夜里,他决定与文静终身相守。他断定文静在一直等他——阿弥背地里该笑他多么地愚蠢!他曾经以为自己由于跟Coco的关系而对不起阿弥,现在看来,谁对不起谁呢?他曾经注意到文静对阿弥的眼神不一般,他后悔在上海期间没有跟文静保持经常的联系,才给阿弥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以机会——天知道,姜灿对于文静和阿弥相处的真实时间有错误的推理!
两天后,姜灿仍不见上班,公司的同事都在文静这里询问原因。文静打电话给姜灿,问他为什么不上班——
姜灿余怒未消地反问:“就因为我去上海两年,你就跟他……”
文静本以为姜灿已经平静下来,她甚至认为,即使姜灿不知道,也不能说有什么巨大的伤害——那毕竟是过去的事情、在姜灿之前的事情。
她说:“姜灿,你要振作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去上海期间,我就不怪你不想着我,但我一直等着你!我跟阿弥是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我们是在西昌才挑明的,对不对?”
“你们之前就……”
“我们都走过弯路、都犯过错误,对不对?我自认为,是对得起你的。”
……
感情上的伤害常常并不是不可以化解的,如果不是加上误解的话。文静准备努力化解他们之间的伤害!但感情上的伤害也正如挨了钝刀的宰割,固然不会致命,伤口却并不那么容易愈合。
文静的妈妈隔天亲自邀请姜灿到家里做客。毛脚女婿见丈母娘,这是他迟早要做的功课;原本也有这个计划,只是在这种心情下,姜灿只是免为其难地应允了下来。也没准备什么象样的礼物,只好带上公司的香烟,算作见面礼。
妈妈很象文静,或者正确的说法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妈妈亲切地给姜灿开门,并表现出对姜灿的喜爱。她责怪到:“小静这个女子,经常提起你,又不带回家里来玩,一带回来就要结婚了!”并忙着给姜灿泡茶。爸爸似乎并不象文静所说的那样卑吝跋扈,只是一副懒散却威严的样子;他几乎不想跟姜灿目光对视,神态间充满着对姜灿的不屑——大概所有的父亲面对将要带走女儿的毛头小伙都会是这种神情的。姜灿想,即使天下父亲在此时的心情是一个通例,文静的父亲却不够资格这样。因为他并不爱文静,文静是这样说的。但这种微妙的局面还是激发了姜灿做回角色的勇气,文静显然并没有跟他的父母合谋,在自己家里撕破脸皮、解除婚约!文静在厨房里正做着什么菜,并不出来。
饭局开始时,父亲总算活跃起来。很多男人是只有当酒杯倒满时才会有话说的,这个父亲正是这一种。
“来来,小姜你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我代表我们全家,欢迎你!干。”
看看文静,她正忙着给大家分汤;姜灿心里有一丝的哽咽,他知道文静并不爱这个家,如果不是极度地无助,她是不会回来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给文静的伤害,也许比她爸爸还要大。他一口将酒喝干,连心里升起的歉疚也一起咽了下去。
爸爸不断地斟酒,姜灿就不断地喝干。
爸爸说:“小静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你在烟厂工作,待遇怎么样?”
姜灿说:“还可以。”
爸爸说:“老企业,恐怕待遇一般。争取自己开公司干,但你这种搞烟的,自己干怕是不好找门路——烟厂又不能私人开!”
姜灿哑然,社会上老板漫天飞,谁不想自家女婿是个老板?但自己从未考虑过做什么老板,如果真要去做个什么老板,烟草的工作经历也不会成为障碍吧?
妈妈赶忙给姜灿解围,说:“成家了,就是一家人。遇到事情,要象一家人一样好说好商量。我们家的孩子,不象现在社会上的孩子那样,小静她还是很听话的。”说着,把盛鱼的盘子向姜灿这边移过来。
爸爸又给姜灿倒了满满一杯酒,妈妈赶快阻拦说:“少喝点、少喝点!”
爸爸不情愿地说:“话多!刚开始喝,哪儿就喝多了?”
妈妈转头对姜灿笑笑说:“今天你们第一次喝酒,就多喝几杯哈;以后记得少喝酒,不要象酒鬼一样!”
姜灿连忙说:“我喝不得酒,我陪爸爸喝点。”
爸爸那边倒是痛快,一杯接一杯地跟姜灿干。文静偷偷对姜灿使眼色,姜灿也没有注意。他情绪刚刚稳定,也想喝点酒,顾不得她们母女两个的阻拦,大大方方地喝开了。就这样,一瓶白酒很快见底;爸爸拿来了第二瓶。
妈妈再也沉不住气了,骂爸爸道:“老酒鬼想带出个小酒鬼!”
爸爸不耐烦地回敬:“只见你天天在哪儿罗嗦,不知道今天是陪客人吗?”
妈妈起身把酒瓶拿掉说:“客人?你连自家人、客人都不分,你巴不得天天喝醉!”
爸爸又去夺那瓶酒:“你也不问问人家小姜喝不喝?”
姜灿忙说:“不喝了、不喝了!”
老两口眼看就要吵起来,文静将筷子扔到桌上,似乎见怪不怪一样,呆呆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爸爸终究还是把酒又拿了回来,姜灿也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喝酒;但爸爸坚持跟他一杯一杯地碰,姜灿只感到一股热劲上涌,刚刚伤过心,确实不胜酒力。
接下来的事姜灿只是隐约所知,好象自己真的醉了,妈妈把他抱在怀里,“乖儿、乖儿”地把他哄睡下。期间,文静、妈妈好象跟爸爸争吵起来——
妈妈:“人家孩子喝不得,你偏要人家喝!”
爸爸:“我这是考验他,酒品见人品,你知道不?”
文静:“再这样,我以后不回来了!”
爸爸:“你翅膀硬了,可以不回来了!”
姜灿迷迷忽忽地睡去,醒来时已是半夜。文静合衣睡在他身边。他借着窗户透来的微弱光线,看到文静平静的脸,均匀的呼吸伴着胸前的起伏。一种怜爱之情和强烈的保护欲在姜灿心中升腾——他决定忘掉一切的不快,好好爱身边这个女孩,并克服她父亲的所有缺点!
姜灿很快恢复了情绪。一天,他鼓动文静跟他一起请了假,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带着迷惑不解的文静来到了婚姻登记处。文静掩饰不住惊喜,但并不说什么。
中国的婚姻仪式是大家共知的“礼崩乐坏”,也许是弥补这种不足,办事人员解释说,新近的婚姻登记流程中加入了宣誓的环节。办事员煞有介事地郑重问道:“你们是否自愿结婚?”
文静开玩笑说:“包办的,都是他包办的!”她指指姜灿。
办事员严肃地说:“不能开玩笑!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否自愿结婚?”
姜灿说:“是!”
文静也说:“是!”
办事员又说:“结婚后,你们互相要承担起赡养义务!请问你是否愿意?”他对着姜灿问。
姜灿说:“我愿意!”
文静不等办事员问她,也说:“愿意!”
这就算宣誓了!等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姜灿调皮地说:“还是挺庄严、神圣的嘛!”
文静说:“如果那边不同时办离婚的话,我也觉得这个地方还可以!”
姜灿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同一间办公室的一边就是离婚登记处!赶忙说:“我们永远不到那边去!”
文静说:“这儿真象医院兼开火葬场一样。”
姜灿说:“掌嘴,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文静笑着说:“开玩笑嘛!好,我掌嘴!”
一切沉浸在快乐中的体验,都不如姜灿此时的感受。幸福和痛苦就象磁铁的两个极点,决然相反,但相互吸引得如此紧密。几天前,他们还在分手的边缘,现在交换着彼此的心;几年前,他们几乎擦肩而过,现在他们已经是结发夫妻!这正如阿弥所言的悖论、有关香烟的悖论、有关人性的悖论;生活在这些悖论中轮回,人在这些悖论中取舍。
婚礼在喜来登饭店如期举行,就象所有的婚礼一样,姜灿和文静穿上结婚的礼服,在门口充当“迎宾”,接待着每一位亲朋好友的到来。
老总早就想当姜灿和文静的媒人,但媒人没当成,这次当了一回证婚人。他换了个人似的,来了年轻人的豪气。面对自己喜欢的一对新人,他说:“姜灿事业心强,我对他的要求是,以后在我和文静两个领导之间,把事业和家庭两个项目都搞好!文静乖巧贤惠,我祝愿你把小日子搞得红红火火!你们两个的结合多少跟香烟有些关系——你们是在烟草企业相识相知,但我建议姜灿从此戒掉烟瘾!结婚了就最好戒掉一切的“瘾”,只对家庭有瘾就好。恭贺你们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在老总的婚姻证词中,婚礼进行得隆重而热烈。就象所有的童话故事一样,姜灿和文静在享受空前的祝福时憧憬着“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美妙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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