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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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飘忽,空气象水一样地荡漾。远处,一个女孩在空气里嬉戏,游烟一样地柔媚、游烟一样地虚无;人们争吵着逃向远方,游烟一样的女孩放射出一个个烟圈,飓风一样旋转、闪电一样迅猛;有人倒地尖叫,惊慌中女孩越来越近,俊秀的面孔露出狰狞……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阿弥醒来的早晨,阳光温柔地从窗帘缝里撒了进来。这里是位于成都生活大社区的玉林,一个叫“心族”的旅馆。心族者,虽然不一定有物质世界中唯心主义的超然于世;但在醒来的一刹那,却给了阿弥这样心灵贵族似的归宿。包括那个梦,也来得叫人受用。阿弥其实有着挑床的严重毛病,在陌生的地方落宿,常常不是失眠就是噩梦连连。阿弥断不觉得昨晚的梦跟噩梦有何牵连,因为女人在梦中出现很可能是爱情的到来,而恋爱中的女人常常会凶猛如鬼魅的!
在同一个早晨,如果姜灿有一个同样的梦,他会不会意识到他将面临女人的伤害?或者如阿弥一样,憧憬爱情的降临?但姜灿不是一个意念敏感的人,他早上的第一个想法,是如何计划今天的工作安排,也就是跟KH公司实质性的工作接洽。
KH公司一行三人,在去烟厂之前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上海人老总只字不提他的公关结果,让人觉得他不过是借机去了解某个成都女人的身体结构。台湾人客户总监认为与甲方的沟通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不知道他跟文静小姐的沟通进展到了商场还是忠孝东路。阿弥没有发言,如果他发言,难保不是提醒台湾人保持与文静的距离之类。在阿弥看来,项目的重点已经由烟草的问题转变为文静的问题。广告人需要一些更为感性的理由来保持工作积极性,阿弥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就一直在找寻这个感性的理由。
阿弥被临阵点将,场面要求他应该有一个应景的发言。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的思路是,整合KH公司的全球网络资源、包括海内外的相关优势资源,搭建一个本土气质、国际眼光的工作平台。整合烟厂内外部的优势资源,编定工作框架和寻找问题突破口。在以上工作的基础上,希望客户也能在沟通体制上有所整合,直接点说,解决一个最有效的工作接口问题。”
KH公司老总紧接着阿弥的话说:“这个项目以及相关的案子将成为KH公司特别重视的事情。在工作的力度上,公司将投入最优秀的人力资源;在资金上也将专项投入,在这边设立分公司级别的办事机构。另外,甲方有什么要求,可以及时反馈。”
厂长说:“感谢KH公司的重视,有关我方的接口问题,现在可以明确的是,我们将专门指定秘书姜灿为项目的甲方代表。由姜灿统一协调项目合作的问题,小文做一定的协助。”说完,将众人的注意引向两位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在双方合作的过程中,你们要大胆工作。也请KH公司放心,从生意上讲,我们不会亏待任何帮助我们成长和进步的朋友。”
客户总监说:“这个项目在中国的烟草界将是一个令人振奋的事件,我们KH公司的后方人员也会适时跟踪,随时作好预案。”
姜灿觉得台湾人的意思直指阿弥,如果阿弥的工作出现问题,台湾人那里会“作好预案”!广告界的人都是个人英雄主义,远不像我们国有企业这样的一个口径。
姜灿所认为的一个口径,实际上常常是领导的口径。比如在这个会上,也许台湾人和阿弥一心想要文静发言,但她始终微笑着沉默,做壁上观。
总的来讲,这只是一个务虚会议,一切的决定早在饭桌或酒桌上透露。对于姜灿,却等待着与阿弥务实的沟通。阿弥的思路稍稍复杂一点,因为他事先并没有把自己放在项目负责人的位子上,不在其位,所以未谋其事。
广告公司常在客户面前才展现公司的内部决策,体现了一切服务客户的宗旨,不给内部当事人以讨论的余地。如果让一群广告人讨论业务,即是为人称道的“脑震荡”;但如果让一群广告人讨论人事管理,那就是“心绞痛”了。所以一切的广告公司,在业务上民主、在管理上专制。看来,昨晚的上海人,是在单独考虑这个问题了!
会议无须作结,思路早取得了高度的一致。KH公司决定暂留阿弥一人保持客户沟通和组建分公司,上海人和台湾人回总部组建人员和信息平台,姜灿、阿弥和文静一起把他们从双流机场送上飞机。
回来的路上是静默的。姜灿开着车,心里的起伏表现在汽车的油门上。同车在机场路“光彩大道”上一路飞驰,阿弥也心有所思:就要和他们工作生活在一个城市,这会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广告人的生活常常是由一段段充满传奇色彩的片段构成,你不能决定地点、人物和情节,你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心情选择。在这个意义上,广告人是现代社会最“江湖”的一个群体,不同的广告公司是他们不同的“堂口”;不同的客户是他们不同的使命。文静,也许把KH公司当作一扇新气息的窗户,在国有大企业里工作的女人,面临着“小资”生活方式的全面围攻,为了保持与时尚的亲密关系,内心会向往着那么一扇有着新鲜气息的窗户。
“你住在哪里?”文静向阿弥问道。
“心族宾馆,就在人南立交桥那边。”阿弥回过神来。
“接下来一直住那里?”文静问。
“应该都是吧!我又不熟悉怎么租房子。对了,心族有一个印度餐厅,我请你们吃中午饭吧!”阿弥提高音量,好让姜灿也能听到他的盛情邀请。
“怎么好意思?”姜灿说。
“去吧,算我拜会你们两个地头蛇,以后多“罩”着点——”
青年人之间的约定很快达成了。
印度餐厅弥漫着南亚风情,连厨师和服务生都是印度人。迎宾一句“Welcome”说得根本就是“Very come”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肯定是印度人。”阿弥说,“印度人的英语最特别,受到了英语世界的批判,被指责为垃圾英语,连澳洲英语和韩国人说的英语都不如。”
“英语也分三六九等啊?”文静觉得那扇新气息的窗户正在打开。
“英语的问题正如普通话的问题。比如美国人的英语好比台湾人的国语;英国人的英语好比北京人的普通话;澳洲人讲英语好比是东北人讲话;而广东人讲普通话,就象印度人说英语了!”阿弥侃侃而谈。
“有意思!”姜灿和文静同时表示赞同。阿弥点完特色的咖喱食品后,学着印度人的腔调怪说一声“Thank you!”后继续他的高论——
“在语言上,美国人笑英国人古板;英国人笑美国人花哨;有一个特别的例子是,美国有部分女人专喜欢操英国腔的男人。”
“这可以想象,我觉得北京话有男人味,而上海话就软绵绵的。”姜灿认真地说。
阿弥没想到自己被认定为上海人,有了“中国最不够男人味的男人”的嫌疑。连忙说“我并不是上海人。”
文静似乎看出了阿弥的尴尬,马上打岔:“上海话象什么英语呢?”
“上海人讲话不象英语,象日语。比如有一句上海话讲——阿字莫瓦阿搭西瓦——象不象日语?其实只是说‘鞋子没坏,鞋垫先坏了’。”阿弥不甘成为上海人,却对上海话很有研究。
文静一脸的崇拜,让阿弥很是受用。姜灿略生醋意,不甘示弱地想要打击阿弥的气焰。从语言不好下手,他选择从阿弥介绍的印度菜肴开始。正好菜肴陆续上来,有咖喱羊肉、咖喱鸡、咖喱土豆、手抛饼;还有一些牛排和一些烧烤。
“印度人其实是没有美食的,只有咖喱。他们在很近的近代都在用手吃饭——没有餐具,后来承接了英国人的餐具和烹饪,所以我们所吃的基本上是西餐,只有咖喱代表印度的饮食特征。”姜灿字正腔圆地说。
阿弥对印度菜并无研究,但他对由于文化碰撞交流而产生的新东西表示欣赏:“这种由于殖民的原因诞生的新饮食现在很流行呢!上海有一个欧越年代,越南菜,西贡风情,很卖座的;再比如说韩国烧烤,我看也是被文化殖民以后改良的,菜品简单,居然很有韩国味。”
“我们四川有很多好吃的,就是没有包装,不够洋盘。哎,我们要带你吃遍四川的好味道——我还是觉得四川味最巴适!”文静已经表现出老朋友间的亲密,开始用四川椒盐普通话开玩笑。有了这个成果,阿弥觉得这顿饭就有了意义。
饭后,姜灿和文静告别阿弥。在厂里的那台雅阁车内,姜灿突然有很多话想跟文静说。姜灿和文静是同一批分到厂里的大学生,在刚刚实行双向选择的大学分配体制下,能分配到效益很好的大型企业,说明大家都是好学生。在厂里的青年干部培训中,他们又同时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们有过很多美好的共同经历,比如在一次元旦晚会上,姜灿扮演的至尊宝和文静扮演的晶晶姑娘就获得了满堂喝彩。同事们都以赞许的眼光欣赏他俩,厂长甚至有过为他们指婚说媒的打算,惹得厂长夫人大骂 “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是我们当初哇” !
旁人的眼中姻缘常常被现实的一层纸挡着;而当事男女要捅破这层纸又常常比翻山都难!特别在国有企业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姜灿觉得世界就是这样地奇怪,象阿弥这样的人,也许谈几年地下女朋友,同事并不认识女孩是谁;而自己的情况是,同事早已认为那样,但事实上并非那样。姜灿很想捅破那层纸,因为KH公司的出现,让他感到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如果说时尚是一条狗,谁有钱跟谁走的话;那么女人就是时尚的狗,时尚走她也走。那些貌似时尚中人的家伙,会牵着时尚带着女人走的。
既然女人跟时尚的关系是不可逆转的潮流;你不能改变它,就只好顺应它。姜灿酝酿着破题的话语,无意间拐了好几个圈。反正方向盘在自己手中,姜灿觉得从未获得过如此的权力,能够带着文静走一程。
文静觉察姜灿无意回办公室,就说:“我们走拐了。”
姜灿赶忙解释:“我们要先碰碰头。在哪儿都一样,不如我请你去良木缘吧!”文静并不反对,也无法反对。
良木缘是一个谈恋爱的所在,这一点成都人都知道。背靠四川大学这样的美女闺房,那些关注学生妹的单身男人和关心学生妹的已婚男人常常在这里与女生约会,形成了校外辅导员一族。这样以来,那些渴望操社会的女学生、冒充学生的社会女人纷纭踏来,无意中形成了一方滋生爱情的土壤。就连学校里男生女生间的简单爱情也要拿到这里进行社会实践。这一点文静早有耳闻,姜灿心照不喧。
文静和姜灿挑了一个最亮堂的位子坐下,文静喝红茶、姜灿喝竹叶青。 
姜灿问:“文静,你觉得KH那帮子人咋个样?”
“他们的精神劲头不错,我们就是需要这样一群人来造成冲击,让外资企业来带动一下。”
文静的回答并不是姜灿所期待的,他也只好顺着话说。
“他们个人行为比较严重,跟他们合作我只担心这一点。我们在以后要重点把握好对他们工作进度的监控以及组织协调上的事。还有,我们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失去了我们的主动地位。”姜灿殷切地希望着文静,就象哥哥担心着妹妹在朋友上的交往一样。
文静却把话题扯得不着边际:“我觉得做烟草这样的项目是你们男人的事情,小女子只有敲敲边鼓了。不过他们上海人在男人气质上嘛——你记得我们一起去云南学习的事吗?我觉得高原人挺阳刚的。”
话题对于姜灿总算有些眉目,虽然成都男人也并不被公认为具有所谓的“阳刚气质”,特别是烟厂面临的市场就在这里;但姜灿知道,你并不能在一次谈话中说明白所有问题。云南之行当然记忆犹新,他俩带着学习的任务拜访了几个大的烟厂,参观云南人引进的最先进的卷烟机,据说如果这种卷烟机在传送带那里出现故障,从机器里涌出的卷烟将在瞬间把旁边的工人埋住——足见新型机器的速度。当时文静调皮地提出“试一盘”虚实,被姜灿冷静地制止了。他们还在“金马碧鸡”坊前面有过愉快的合影,文静娇俏的身影离姜灿只有最多一支烟的距离,那张照片属于姜灿的珍贵收藏之一。
当姜灿和文静在良木缘整理内务的时候,阿弥已经迈开双脚,在成都的大街小巷穿梭。多年来养成的工作习惯,每到一处,都要漫游穿梭,美其名曰:采地气。这多少有些政治家的作风,除了公然的露面,还搞些微服私访。不要小看这种私访,但凡伟大的构想、重要的决策往往是在路上产生的!记得在北京做三元牛奶的案子时,一位妈妈追逐儿子喝牛奶的场面打开了他全部的创意思路。
刚刚进入西部开发的成都,还带着西部城市的简单繁荣。作为西南商贸中心,成都又有着非同一般的集市气息。在这里,任何一条街巷都是商业街,每一扇临街的门都可能是一间店铺;更有甚者,阿弥亲眼所见位于红瓦寺的一扇窗户,被巧妙地搭出台阶,引客入室,成为一间发廊的所在!象这样开窗做生意的尚不在少数,成都人的悠闲趣味也在小生意上体现出来。比如说茶馆,似乎遍街都是,有一片草地、一个院落、几株树木、几把阳伞的茶铺,算是讲究的买卖;不讲究的可能就在店铺当中、楼顶之上、公厕旁边拉开桌椅,张罗起一盘生意、招待着一群茶客。当然,在遍地开花的小生意之外,这个城市也喜欢相对集中的大生意。就拿茶馆来说,位于人民公园的鹤鸣茶坊就是一派人山人海的盛况;随街可见的火锅店也有规模化的趋势。听说四川人从中午到晚上、从夏天到冬天都在吃火锅,火锅是一种大而化之、天下大同的东西,调好一锅汤就万事大吉,什么菜都可以煮,这体现着城市的另一种精神——趋同的、求和的。闲散,表示人们讲究自我;求同,说明不至于是一盘散沙;这是地方文化的内部冲突。传说四川与重庆分家后,民间互相诋毁,表现在两地足球队的球迷身上,十分鲜明;但同脉的巴蜀球迷还不是同喊“雄起”!
当然,阿弥的首要关注是烟。就象小商铺遍地开花一样,烟摊也多到极点。用以呈列香烟的货架,象装满各色颜料的调色盒,花花绿绿、种类繁多。商品的繁盛、情感的丰富,给香烟这样的情感嗜好消费品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差异化需求。于是,烟摊上的牌子越来越多,高档的产品也越来越多。
带着友好的表情,阿弥与一些烟铺老板搭讪起来。
“烟好卖吗?”
“还可以,好卖!”
“什么烟好卖?”
“档次高些的,软云、娇子,你看!”老板随手拿起一包本地产的“娇子”。那是一包红调作底,利用烟支卷纸上的暗纹横线巧妙作衬,把传统软包上的封条纸用在设计上,再配上一个圆润、雅致的熊猫的、包装考究的香烟,热情中显出沉稳,“娇子”两个字体稳居其中,而“PRIDE”的英文字体设计感很强。在阿弥眼里,这包烟的整体感觉,有着意大利一线时装品牌“PRADA”的时尚气息。
“其它的烟怎么样?”
“红塔现在不好走,红梅也一样,红河还好。”
阿弥看着红梅烟的黄烟包,马上想起了若干年前,逢年过节,家里总要买些好烟——红梅烟,那时侯与同伴用打火机烤烟包上的暗纹部分,以显现一个倒置的“凹”状的符号为正品。红梅代表了八十年代小康家庭的幸福生活,想不到那时认为的最好,到现在只沦为中低档的水平。当然,另一方面说明社会发展太快了,市场上不断冒出高档的新烟,“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滩头上”。
九十年代末的中国,有太多的新东西出现。香港回归仪式在位于维多利亚湾的会展中心胜利举行过了。百年国耻、一朝雪洗,国人扬眉吐气之余从这一事件得到两个启示:一曰“回归”,一曰“会展”。回归被引向另一种心理暗示,一切都将回归。于是,餐馆向着清代、明代、甚至唐代、汉代的装饰风格大胆“回归”,而且市场看好。“唐装”也大有复兴之势。电视剧大多数回归到有清一代——“公元1644年,满清入主中原,为中华民族的电视剧事业作出了杰出贡献”——是中肯的调侃。在这种商业文化环境下的人,特别是既得利益的人,多少渴望“回归”到那种“长幼尊卑,富贵贫贱,秩序井然”的等级社会,曾经不敢显山露水的财富愿意走到台前,通过汽车、服装、酒、烟的档次来区分彼此的不同所属。“会展”昭示的是形象和贸易经济的来临,任何一个企业都不能躲在消费者目光的背后做生意,这是新的游戏规则;而烟草行业却落伍了,被边缘化为低关心度行业。
这个年代同时经历了互连网泡沫的沸点和冰点,人们对于新经济时代直接与国际接轨的想法在憧憬的颠峰就坠到丧气的深渊。
广阔天地的农村人口更大规模地包围了城市,有的人通过冒险和吃苦获得了产业;有的人在失落中到处奔波。不再享受分配的大学生开始了类似于“民工”的就业方式,于是“民工”这种带有侮辱性的称谓逐渐淡出了传媒。
经济上的“入世”更催化了各种形象的蔓延。
恰封世纪之交,预言家们编造种种末世纪恐慌,政治家们忙着引导人们展望充满诱惑的新世纪。
有着这么多群体性变迁的年代里,人们肯定经历了不一样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潮变迁虽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国人就此多说了话、多抽了烟;因为通讯和网络聊天空前繁荣、烟草业的发展方兴未艾。多说话和多抽烟虽然跟世纪末的焦虑没有必然联系,却也可以想当然地简单认为是人们多了些交流和思考。
大的社会变迁,竟也能在小小的烟草上投下影子,即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道理。阿弥对于即将开展的工作又多了一份体悟,项目的软件部分已有充分的考量和思路储备,接下来该勾画办公室等硬件平台了。
在随街漫步的时候,留意空房,是阿弥的又一用心。他对在成都的办公室有两种目标方案:一种是选择最为豪华的写字楼,装修风格采用玻璃、钢和纱的材料主题,营造未来和灵性空间;另一种选择是类似北京798大山子工坊、上海苏州河仓库艺术群落或昆明创库的老房子模式,装修上采用木头、石头和布的材料主题,营造拙朴人文的空间。这两种都有可取之处,总的用心,阿弥想在办公室问题上显现一种姿态和气势。上海人老总在上飞机前留下话说:“要有干劲、更要有姿态,干出一种气势。烟草的问题,首先是一个‘气’的问题!我会尽快给你提供资金和人员。”
明天的任务相对简单,阿弥打电话请文静跟自己一起找房子,于公于私,文静爽快地答应了,相约在心族大门外见面。
春意渐浓,树叶、草坪已经疯狂地绿了起来,花儿正打足了精神,只等最后一道雨水,就将怒放争妍。
文静没有穿严肃的上班装,换上了一袭米色的短裙、一双咖啡色的长靴,之间是象牙般润洁、天鹅绒般柔滑的腿;上身是丝质无袖小衫,裹紧了身体的娇俏玲珑;正是波西米亚流行的年代,一条皮质编花的腰带,一下子栓在了阿弥的心上。阿弥向来对女人身上的带子心弛神往,觉得女人所有的秘密由那里就可以打开!时尚和性感从香榭丽舍大街和淮海中路一下子来到文静身上,文静又毫无保留地把他们 展现给阿弥,让阿弥感到丝丝窒息。文静越来越近,自己的眼光只好躲开。但他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岂能被这个小妮子吓倒?
“哇!美女,别吓到我啊!”
“怎么,我很难看吗?”文静兴致而来,面带羞涩,并不明白阿弥的意思。
“我在足够性感的美女面前,常常有窒息的感觉,你差点让我窒息,所以说,你吓到我了。”
“你没有背过气,说明我不‘足够’……” 阿弥注意到文静粉嫩的脸上有细小的汗珠,嘴唇涨得通红,不明白早晨的气温何以热到美女?
“那是你饶我的……” 阿弥语塞,话好象说得没有了出路,早晨的气温开始热到了自己,直觉得脸颊微热。
一辆出租车开到面前,司机用眼睛企盼着两个僵住的人。这正好是个台阶,阿弥拾阶而上,邀请文静上车。阿弥打开后车门本想上演英国绅士的礼节;文静也弯腰准备上车,阿弥却在瞬间意识到现代礼仪的规范是:当女士穿裙装时,男士应先上车,以方便女士上下。他改变主意,按新礼仪规范行事,急忙向车子里委身。文静并未料到阿弥会采用新礼仪规范,两个人的头就在门口悄然相撞——或者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吧。阿弥弄巧成拙,连忙道歉并解释刚才来不及表达的意图。两个时髦的年轻人突然腼腆地在那里客气,让司机大惑不解。行车的路上,司机说,象你们这样耍朋友的现在已经很少了,你们是外地人吧!哪儿的?我们成都的男娃女娃,耍得几天就搂搂抱抱,个把月就有同居的;你们不知道,成都市的卧具是最好卖的、医院妇产科全部改做流产手术。唉!现在的世道哇,最近还流行交网友,就搞的更不象话。对了,你们去哪儿?司机一口甜软的成都话,内容却异常生猛!文静听在心里,却并不说话。阿弥也听懂了,很是担心司机对于文静耳朵的强奸把文静惹毛,没有好气地叫司机随便走走。在传说中,成都有着伊甸园的口碑,比如,老辈人会说“老不去广,少不入川”,川中美女风流,少年男儿去了,是回不来的;新说法是“成都女人裤带松”,裤带松,暗示着容易被解开,也是这个意思。阿弥很希望文静就是这样,但肯定不愿司机这样地说出来,更怕文静猜穿自己的希望。阿弥转头看看文静,他秀美的面庞平静如水,正在摆弄腰带上的坠花,近旁就是她白生生的、并没有穿丝袜的双腿。自己已经不是脸热,而连下半身也开始思考了——嘴上赶忙打岔——
“文静,我想找一些好的写字楼和好玩的老房子来挑一挑。”
话入正题,气氛开始好转。文静仔细询问了阿弥的想法、打算,并赞许了阿弥的构想,也提出了一些意见。出租车就此开始在文静的指导下穿街过巷。
成都其实整个是一个SOHO城市,新开发的公寓大多可以商住两用,纯粹的写字楼屈指可数,所谓的甲级写字楼,连新风管道都没有。文静建议阿弥考虑商住一体的租房方案,阿弥认为只有看看有无合适的老房子再说了。发展的城市正大面积拆迁,千城一面的格局,原本不止成都一地;但与千年古城的美誉相比,建筑体现的城市面貌已经很不相配。司机说,成都这地方的老房子多是土木结构,坚固程度经不起历史的风雨,好点的房子一修再修,还被圈了起来,没有了原来的面目。民房被拆迁得差不多了,宽窄巷子还在,我带你们去。在去宽窄巷子的路上,阿弥果然看到路边被揭去房顶或推掉一半的川西民居,裸露的骨架形成一道告别的风景。阿弥对文静说:“这就是断裂的历史,应该保留一两个这种状态的房子。”
“让你去住,你去不去?”文静是支持发展的。
“有点环境,内部改良一下,我愿意去住。”
“不怕闹鬼呀?”
“广告人昼夜操劳,鬼都会被吓跑的。”
文静微笑着享受阿弥的幽默。到了宽巷子的时候,阿弥有了一丝希望。这里可以作为千年古城的明证,有黑柱白墙的普通民居,也有黛瓦青砖的公馆院落,甚至保留着本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文化碎片。一些老成都驻守在这里,画院、客栈也在这里开张,照例,茶馆和烟摊也在其中。阿弥应景地引发了思古幽情,建议文静在这里坐一坐。文静这种女孩,即使生在成都,也未必来过这里,她也新奇地觉得发现了一个大隐于市的好地方。
他们在牌号“龙堂客栈”的院子里坐下,打量着进出的“背包族”。这里是一个国际青年旅馆组织的加盟客栈,“背包族”中以老外居多。在旅行的路上,背包族又叫“驴族”,族里的人们互称“驴友”。文静问跟“驴”有什么关系,正好一个长脸的老外赶来住店,经过他们时显出一身疲惫。阿弥说:“你看他被着大背包的样子,象不象头驴?”文静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活现出一只被驴逗笑的雀儿。
文静问“你出去旅行,也象驴吗?”
阿弥说,象驴,但是头野驴——不驮东西的。
文静相信阿弥总会是很特别的一个,“你去过很多地方吧!都是哪里?”
“可以这样讲,大部分旅游的地方都去过了,加上自己一直在外面工作,我在很多城市也晃过,走了很多路,算是个过路人。”
“就是米兰-昆德拉所谓的‘生活在路上’的人?”
“算是吧!”
一个漂泊的男人,在女人眼里很可能是一个有内涵、有魅力的好男人;当然,也很容易被认为是缺乏责任感、缺乏安全感的坏男人;区别只在于她爱不爱他。阿弥并不知道文静爱不爱他,也许提“爱”字为时过早,但之前出租车司机的误判,文静并不反对,让阿弥很是受用。
“现在漂到成都了,会不会在这里停下来呢?”文静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恐怕大家都知道所谓“女人腿跟着心走,男人心跟着腿走”的箴言,自己问对方“会不会停下来”,很容易就成了某种表露。 
好在阿弥知道来日方长,故意把话题拉回工作上来。“我正在做安营扎宅的工作呀!你觉得这条街怎么样?可能电话、网络连线有些问题吧。我们走,到午饭时间了,去找点东西吃吧!”
走出“龙堂客栈”时,他们已经有了某种亲密的感觉。男女之间的沟通就是这样,跟有的人谈几年恋爱,还不如跟另一种人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聊。
对于阿弥和文静,宽巷子就是一个南方小镇似的情景话剧。想象中的四川,小镇的宁静、巷子里的人家、屋檐下的饭桌、瓦楞上的苔藓、树丫上的鸟笼……
走不多远,对面一条“铺盖面”的幌子迎风招展,文静把阿弥引去尝鲜,并解释说“铺盖”就是被子的意思。司机说过被子畅销的事,没想到,面也搭上了顺风车。
饭后,他们趁兴观光窄巷子。事实上的宽巷子并不宽,而窄巷子相对宽巷子也并不窄;一个寓言的意象在阿弥的心中明晰起来——宽窄之间,就是真实的生活!阿弥跟文静分享了自己的见解,在他们周围的成都,俨然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下午文静有事回了烟厂。阿弥按照文静的介绍又看了几处房子,位于府南河边的一栋小楼成为一天中找到的最合意的选择。小楼属于七八十年代“职工之家”那样的独栋洋房,青砖红瓦,三层带院。三楼的阳台,正对着河中的橡皮坝,坝把水流拦为瀑布,阵阵涛声喊出了河的生机。驻足阳台,可饱览府南河的秀美。楼主人难得遇到一个识货的来客,用好茶、龙门阵招待阿弥,极尽成都人的待客之道,盛邀阿弥先感受、后决定。他们就在阳台上俯瞰着河水,摆开了这条河的掌故。 
府南河是岷江的支流,也是成都的母亲河,蜿蜒的府河、南河环抱城市。经过新近的整治,沿岸杨柳依依,青草如菌。河是城市的灵魂,没有河的城市是空虚的。成都市因为这条河的治理,得到联合国人居奖杯。好耍的成都人在河边摆开了茶铺、开起了酒吧,白天、入夜,都有点当年秦淮河的盛况。可惜南京的秦淮河已经只剩下几个大水塘和只能遥想的诗情画意。府南河的环境和人文是独特的,有一种做法意欲把它作成“成都的外滩”,则差强人意——“千城一面”的城市经营思路不断有人反对,却不断有人以改头换面的方式重演——来自上海的“外滩”在宁波、在武汉、在重庆遍地开花,难到也要来到成都?成都人是喜欢这些概念的,君不见,楼盘的名称大到“世贸中心”、“国贸大厦”,洋到“罗马广场”、“温哥华广场”,悬到“闪客”、“第三地”,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后世子孙该怎么叫地名呢?
房东言谈中表现出不少的见地,曾是工人阶级的他,对市场化的文化有着深度担忧,他不知道,这样的文化,多半是在阿弥们这些广告人的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当然,阿弥也认同房东的观点,广告或商业文化的东西,要娱乐大众、完成销售,但从业者必须要有一颗良心,用良知创造属于商品的美。阿弥向房东敬上一支香烟,那是成都人喜爱的娇子。两屡轻烟在阳光中舞蹈、并揉和成一缕薄纱向上升腾,正好跟河中瀑布溅起的水雾神似之极。
接下来的几周内,阿弥一直醉心于室内设计和规划,他在原先的两种预案中选择了“木头、石头和布”的方案,并应景地加上“水”的主题营造。计划在心,剩下的就是忙活着张罗材料和施工人员。阿弥的特点是只能专注于一件事情,在打算上,他很想给姜灿们一个Surprise,所以,刻意减少了与姜灿的联系,只在很少的时候请求文静援助。KH公司给了阿弥同志般的信任和资金支持,事情,正在按阿弥的设想推进着。
姜灿在这一段时间内,就工作的方方面面进行了拉网式摘要。品牌工作对于这么大的企业,起码包涵两个方向的意思:一是企业的品牌工作,虽然处于低关心度行业,但目前这个靠概念生存的市场,企业也应该走到台前;有知名度、有美誉度、有理念、有追求,就是酒好,巷子也要有名的意思。产品品牌自然更要加强,从规划到包装、从定位到推广,这中间,产品的衍生与组合会是一个重大的策略问题,应该打一个着重号,等KH公司的人来做功课吧。姜灿草拟了一份纲要,并征求文静的意见,之后形成一份规范的合作备忘录报厂领导们审核。姜灿与阿弥通过一次电话,希望他也能草拟一个类似的方案作为参考,将来共同形成一份完整的项目建议书,在此基础上,双方的合作合同,就会更顺利地签订。一切为了赢得时间,姜灿觉得这种安排充分保障了工作进度,也照顾了阿弥的参与感。
文静最近显得特别忙,经常在上班时间接听手机,说一些诸如“到八一家俱城”、“这些东西可以到五一二建材市场找,在城北”、“宜家?成都没有宜家!”之类跟装修相关的话,让办公室同事以为她买了新房呢!有人猜测:“是不是跟姜灿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文静躲躲闪闪的样子,让人们觉得,情况正如猜测的那样。
姜灿也看到了文静的反常,他当然知道,文静不至于在准备新房。他比别人不一样的观察是,文静以前是没有手机的,他不会料到,手机有朝一日会象BP机一样普遍,以至于捡垃圾的大爷,在发现大宗废品时,都会用手机通告同伴!只觉得没有重要的联络,是不会买下这种吃钱老虎的。姜灿由此判断,文静的心已经不“文静”了。
某天下午,文静早早地下了班,也不骑自行车,就上街去了。姜灿对文静“手机”那端的人和装修的问题很感兴趣,一心想知道个就里。挑明了的爱情,当事人之间的好奇心大多隐藏在心里,那是对于事实背后的动因和将来趋势的猜疑;而暗恋常常是对事实本身好奇。姜灿鬼使神差地跟踪了文静,决非想知道文静为何异常,而是想知道这个异常是什么。姜灿用这种目的不同来安慰自己——我决非不道德地跟踪,而顶多可算是偷窥;我并非爱上文静,顶多只能说是暗恋。姜灿艰难地把自己从不道德的心情中拯救出来,开着车远远跟在文静乘坐的出租车后面。
出租车在位于府河边的“职工之家”停了下来,房子已经装饰一新。里面零星敲敲打打的响声代表工程即将收尾。文静轻快地进入了房子,直奔三楼而去,走道上的工人向她客气地打着招呼,仿佛她并非这里的客人,而是主人。房东在三楼门口高声叫道“文美女来了!”一个戴着报纸叠成的帽子、粘满油漆的灿烂笑脸从门里面迎了出来。文静也老道地换上行头,帮忙阿弥刷起墙来。任何工作的快乐总会在收尾的时候集中来到人们心头,大家都铆足一股劲,希望在作品上留下最后一笔。
姜灿眼中是这样一番景象:青砖黛瓦的房子厚重玲珑,笼罩着葱葱翠竹、间杂着参天的银杏树和婆娑的芙蓉花树;台阶上,兰花草盛在青花瓷盆中。没有庭院深深的静穆,却有着采菊东篱的恬淡。这样的房子放在高墙大院内就是豪门大宅,放在密林小道边就是富家别墅;实际上他放在面前,身处闹市,却有着山野的宁静,离市井很近、离红尘不远却有着自我自在的超然气质。姜灿觉得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有一所房子,是那所房子在装着梦想!梦想并未就来到眼前,而房子已然呈现,不禁要入内看个究竟。
一楼内空无一人,是一个大客厅的格局。墙壁取意自川西民居的黑木白墙的大块面分割;天花很简单,吊挂的旧时铜风扇绽现风流;靠墙排放的博古架、神龛上将收藏些什么并不难猜;而一组中药铺里常见的壁柜异常引人注目,上面的标签已经贴好:全案、个案、会议记录、创意工作单、媒介工作单、执行稿……看来,中药配方已被改作他用;在临窗的那边,各种椅子随遇而安地蹲在水泥原色的地上,有雕花的太师椅、适合躺下养神的马架子、民间的竹靠椅、还有几条条凳。姜灿听说过送仙桥那边有个古董旧家俱市场,但没想到椅子的这么多妙处。楼梯的转角处有一段旧时的店铺柜台,孤兀地站在那里跟椅子们开会。木头楼梯旁边的山墙创造性地用瓦作为元素,却一正一反地拼接出了水纹的波澜,又不合盘漏出,用亚麻布的帷幔遮掩着,于紧促处创造了无尽空间。二楼多了些桌子,格调显得严谨一些;多了些工人,空间尚未成型。当姜灿来到三楼时,他从对于房子的欣赏中回过神来——阿弥正看着文静给他挽袖子,幸福的眼光从文静的脸上折射过来,那热度,足以灼伤姜灿。
“真是别有洞天哪——”姜灿话题开的正,为自己不适宜的到来安好了立场,也为阿弥和文静安好了台阶。
人们在各自的立场上稳了一秒钟,才走下台阶。
“姜灿,哈,你也来帮忙啊?”文静说。
“啊——露馅了!”阿弥所谓的露馅并非指某种关系,而是指某种构思。“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差一天完工,就请你来喝酒、参观。”
“这种方式,也是惊喜呀!很好很好,我已经偷偷参观了一楼;二、三楼怎么布置?”
“二楼是办公区,三楼是烟榻,你看——”姜灿顺着文静的手指,看到北方大炕或藏式坐床那样的木榻,就上去体验。透过布帘后面的窗户,闻涛观瀑的府河春色,一览无遗;真是个吸烟、看景、谈事情的好地方。
阿弥放下手中的活计,跟文静和姜灿坐到烟榻上聊天,并请房东帮忙买来香烟、饮料。姜灿明白,文静的秘密是与阿弥之间的频繁联系,这在工作上也明确过,文静的帮忙无可厚非;但姜灿知道了结果,仍然不能满足——帮忙需要专门用手机联系吗?
一支烟上来,姜灿提起了工作备忘录的事情。阿弥一脸茫然,说是由于一心用到搞装修里边去了,那个文件还没有下笔;而且,一贯的做法是甲方提工作要求。姜灿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容了,他想,你娃该不会是一心用在文静身上了吧?搞装修又不是你创意总监手上的事,怎么能轻重不分呢?而且,我们甲乙双方并未签订工作合同,你搞这么个休养生息的地方,对工作有什么用?
姜灿努力让自己避开有关文静的情绪,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和对阿弥工作的不满。
“我想,真正的工作实际上已经开始了。”阿灿说,“烟草的解决方案中应该包含一些气势的东西、气质的东西,我原本的想法是,从我们这个办公室就开始贯彻一种这样的气势和气质。”
文静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听着阿弥的陈述;她给阿弥帮助,并没有想过某种思路的对错,而是帮他这个人。
“也许你是一个很感性的人,这么长时间你也不跟我通电话?而且这个备忘录的东西,我是早就提醒过你的——对了,如果你是这个项目乙方代表的话,这个备忘录显得格外重要,没有它,我都不好说你将来的工作安排有什么保障。”
阿弥的感觉是从刚才刷墙的梯子上摔了下来。
“这样吧,这里有一份我草拟的方案,你看——”姜灿把文件递给阿弥,就象交白卷的学生从老师那里拿来标准答案一样,阿弥小心地接了过来。阿弥曾经服务过很多不同行业的甲方,需求多少总会不同,但象这样需求全面的甲方,还是第一次碰到。KH公司也是一个拥有丰富上下游资源的广告顾问托拉斯,面对这样的客户需求,真的要象上海人老总所说的那样——动用全球资源了。
“你的意见怎么样?”姜灿并没有给阿弥太多的考虑时间。
“我觉得比较全面,也许太全面了。就行业的情况来讲,我可以理解,不过,我觉得有许多工作是属于管理咨询公司的范畴,比如企业的管理方面和市场的网建方面。”
“KH不就是咨询公司吗?”姜灿劈头问道。
广告公司是传播类的服务机构,当然,由于传播总是建立在一定的表现作品的基础上,所以很多人把广告公司当作制作公司、设计公司,甚至装饰公司;这是往小的方面的一种误解。姜灿并没有因为阿弥在搞装修而把KH公司说成装饰公司,可见他不是小看了KH公司。另一方面,人们常把广告公司理解成营销咨询公司、管理顾问公司。这是“IMC”的错,业界高举整合行销传播(IMC)的大旗,原来的意思是说:广告不只是传播,广告是行销;所以姜灿充分运用了这一点,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这样说吧!从流程上讲,咨询、顾问公司是第一位的,他们解决资源评估和整合的问题;广告公司是第二位的,他解决形象和销售诉求的问题。我们公司有这个资源来面对你所提出的问题,但实际上我们是身兼两职,在工作进度上肯定不能同步进行。我担心的是不讲清楚职责,后来你们对我们的工作进度不满意。”阿弥解释道。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如果要做一个‘SWOT’分析之类的工作,就去请咨询公司的话,那么媒介发布可以找电视台、报社,营销方面我们自己搭班子,KH公司干什么的?”姜灿已经激动了起来, “你在装修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并不是你手头的活?”
文静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个。
就事论事的话题,往往演变成就事论人,原因在于事是由人做的。傍晚的阳光金黄金黄地从窗户斜撒过来,把三个人的脸照得通红;比脸更红的,是他们手中烟头上的火芯。潜心于制造惊喜的阿弥挨了当头一棒,细致准备方案的姜灿扑了个空,当人与人的交情还不够深的时候,这样的分歧足以让合作迸裂。文静自觉两头不是人,她点燃一支烟,索性不言语。女人回到女人的本位,让两个男人突然局促了起来,这种局促让气氛从工作的分歧中回到了人与人的面对。 
姜灿走时,文静没有一同离开,她陪着阿弥一直坐到天黑。聪明女人是在男人难过时一言不发、默默关怀的那种。眼下,阿弥须要的就是这种女人,而文静正是一个这样的聪明女人。在他们的四周,也许空气是凝固的、烟草散发的青烟该是在这种凝固的缝隙中渗透,同样渗透着的还有阵阵清幽的女儿香,那是她给他的最好关怀。夜在凝固中保持着寂静,是突显两个人心跳的寂静;甚至河中瀑布的低吼也只是静的见证。在他的印象中,这种静是属于大学女友的;那曾经是一个夏夜的小树林,他也跟女友这样地面对面守候,月光在女友脸上倾泻而下,浸湿了他干涸的心。并没有月光抹亮文静的脸,但烟支上的火芯,点燃了她的眼睛,乌黑眸子的眼睛,低垂着,掩饰不住的热情。
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让火光在她的眼眸中尽情燃烧、燃烧……她已经有了滚烫的脸颊、滚烫的唇,当心潮的澎湃比瀑布的吼声更劲时,文静的心已经打破了宁静。不知道是谁先碰到了谁,肌肤在方寸之间电及全身,激情在隐秘处尽情绽放!黑暗中的探索尤如密林中的独自旅行,处处充满神秘、处处充满惊喜:你有时候慌不择路,有时侯尽情逗留。一切都是风景——山峰起伏又润泽、平原爽滑又柔软,在芳草葱茏的崖缝、暗流涌动着温泉……你在崖壁上攀登,每一步都是那么坚实,每一处都是你稳妥的依靠;如果滑落,那只是你的陶醉,你抓住那根石柱顶礼膜拜,你给他一个清脆的吻,让他有了灵性,他能跟你对话、给你激情,他愿意被你吞蚀、被你吸、被你吮……你继续着你的旅程,你要到南方最暖湿汹涌的大海上冲浪,你要到西方缺氧的颠峰上攀登,你不允许一脚踏空,你要一步一个脚印,你将登临一切,你是世界之王……你已经准备逃离,你已经看到了太阳的灼伤,你已经感到了岩浆的汹涌,你想抵抗它们的冲击。你积极迎战,因为你勇敢;你呻吟,因为你绝望!他也许会拯救你,他也许在拯救你;于是你愈加抓紧他,你于是有了安全感和一切理想的归宿……你在艰难中执着地跋涉,你听到弱者的呼救,你决定带她同行。你在风暴中摇浆,你在沼泽中爬行,你在云端雾顶站稳脚跟!你也感到太阳的灼热,你也感到地火的汹涌,你决定面对,你即将迎接……面对崩塌,你和你将同归于尽、她和他将结伴而行。
太阳蔚然升起时,河心的大坝崩塌了,瀑流成为洪流;地火喷出的礼花让黑夜变成白昼!
姜灿的第二天,是余气未消的一天。有时候人们碍于体面,气并没有完全发出来,余气就象爆破中未曾引爆的炸药,会伤到自己的。他放弃了跟阿弥的沟通,直接向KH上海总部发了传真,陈情表意,就是希望上海那边另行派员来成都接洽工作。
阿弥醒来的早晨,文静已经走了。烟缸里满是烟头,一派余烟散尽、灰烬残存的疲惫模样。他觉得夜真是捉弄人,在空房子里的夜就更加狰狞。事情本已不如人意,自己跟文静还横生了这样的枝节,以后工作上如何面对?他想起原来对台湾人客户总监的担心,没想到真正出了问题是在自己头上。文静也许并不当回事,可是女人一旦搞定了你,你就只有做奴隶的份了,更何况,四川女人的口碑不会是白来的。
当KH公司从上海来电话征询阿弥的意见时,阿弥豪不思索地同意赶快派人员过来。办公室已经装好了,他也正希望这么做。
上海人老总问起跟客户的沟通情况,阿弥说:“很好,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本来是报喜不报忧随便搪塞的一句话,险些暴露了秘密。
“那就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上海人是天下最鬼精的人,他也许已经嗅到了味道。
阿弥忙着问些工作上的事,了解些更为详细的安排,其实工作并不象姜灿所想的那么乱套,只是阿弥没有及时内外传达而已。上海人老总在最后鼓励说:“继续你的劲头干吧,工作的安排与接洽方面客户部要来人,你创意部的团队也一并带来。”作为伏笔,上海人老总并没有告诉他,来者何人。
兵贵神速,上海的人马果然很快就到了。去机场迎接的依然是姜灿、文静和阿弥三人,他们另带上了一辆面包车。双流机场恐怕是世界上雾天最多的机场,雾将上海的人马留在了天上,将迎接的三个人留在地下。文静没有任何异常的表露,倒是在姜灿身旁聊天聊得火热。阿弥作贼心虚似的离他们远远地,这种疏远在姜灿看来,不过说明自己对于阿弥的威严已经建立而已。
在众人的期待中,机场大雾终于减弱,广播说上海虹桥飞来的航班即将降落。
“Coco?还不够乱嘛?怎么是她来?”阿弥看到一个女孩在行李领取处,正向他招手,心一下子就凉了。他下意识地看看文静,文静一脸礼貌的笑,丝毫没有觉察到他内心的忐忑。
“阿弥——”一个热情的拥抱,一阵N05香水的浓香扑鼻而来,阿弥确信Coco已经来到了身边。这拥抱是他熟悉的拥抱,大多数时候,这只是同事之间的礼貌而已,此举是KH公司作为外资公司的标志之一。 
阿弥赶忙向同事们介绍在一旁吃惊的姜灿和文静,并说:“怎么不给他们也来一个Huge?”
姜灿见机说:“我也要一个!”
文静咯咯地笑做一团,并跟Coco握手言欢。
Coco转身对阿弥嗔怒道:“花呢?不够隆重啊!”转身介绍了同来的客户经理、AE、媒介策划、美术指导、文案和制作经理,并自我介绍道,“我是客户总监,Coco”。
一个广告公司的框架已经历历在目,姜灿乐得与人们一一握手。 
一行人来到停车场,姜灿坚持邀请Coco同坐小轿车,而阿弥则坚持要跟兄弟们同坐面包车,人们各得其所地坐进了车里,向着“心族”宾馆奔去。
当人们把行李和房间安顿好后,姜灿打来电话,说明晚餐有安排,请他们一同出席。阿弥当然是推辞,Coco也推辞,不过Coco的推辞显得中肯而且得体——“我们要在今天整理内务,把从公司带来的工作备忘录过一遍,明天向领导们汇报工作。不过晚上泡吧倒是可以,我们请客,我们是乙方,当然我们请客!”Coco还象姐姐一样安排同事们的工作,谁负责到机场提取托运的电脑设备、谁负责到办公室安放设备、谁负责制订一周工作计划、谁负责抄录客户及协作单位通讯名录……阿弥感觉Coco不只象姐姐,简直就是妈妈。她的到来,使自己一下子轻松起来,也显得多余起来,自己只有躺在床上吃着从上海带来的三黄鸡。
一切安排就绪,人也就走光了。Coco来到阿弥的房间,跳到床上,搂住阿弥狂吻个不停:“我的宝贝,我想死你了,你想我吗?”边说边褪着衣服。
阿弥木然地迎合着她,他真希望大雾把她截回上海,或者干脆机毁人亡。他和她的事能在这个房间里才展开,完全是雾遮盖了文静的眼睛。自己并非对文静钟情,只是在守候一种隐秘——他和Coco早就是情人,而今文静是他的情人!说不定另一方面,文静早就是姜灿的情人……阿灿在不安中的想法,Coco完全没有觉察。她很快地,就赤条条坦白在他的面前。她把高耸的双乳送到他的嘴边,他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和拒绝的能力,任由她引导自己的双手到达她的臀部。这曾经令他狂野的身体,今天依然令他狂野。他们迫不急待地开始了他们熟悉的“69”式。可能是过于急切,当他来到她的上面时,两个人都直达了高潮。
阿弥问:“你就不想看看我的作品?”
Coco说:“分量不足!”
“我是说我设计的办公室!”
“肯定酷啊,你的标准嘛。”
“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了,大家朝夕相处地。”阿弥试图说出真相,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那就公开好啦,又不是婚外情——怕什么?”Coco不以为然。
“不行!那样工作就没法做了。”阿弥永远一致的借口,让Coco只好说:“好嘛,胆小鬼,虚伪!”
阿弥同意她的骂法,但不是在她面前,只怕是在文静面前,自己将是这种德行。
整个下午,阿弥都在思考如何应付晚上的局面。古语云“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阿弥觉得自己坦荡豪迈,倒被两个女人搞得偎偎琐琐的,古话是应该倒过来去理解的。不过,办公室的格调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赞许,Coco自然也是赞许,正如她在床上说的,阿弥的标准不会差。Coco象一片蝴蝶,满屋子地飘着;还召开了一个在一楼“柜台”与“椅子”之间的全体人员会议,似乎把一切前期工作都已搞定,只等跟客户签合同。有些人可能觉得Coco有跟阿弥夺权的嫌疑,但阿弥乐得如此——女人爱主动就让她主动吧——就象在床上一样。
晚间的PARTY如约在小酒馆开场,小酒馆是Coco定的地方,在上海就能听说小酒馆也算是中国原创音乐的一极,应该来坐坐的;不过象上海的ARK或MUSIC BOX这样的原创音乐摇篮常常是流行路线,而小酒馆还坚持在已近没落的摇滚路上。小酒馆其实真的很小,以至于九个人的队伍就不能坐到一块,于是,除了Coco坚持留下、姜灿坚持作陪、文静只好跟着留下外;其他人提出换地方。阿弥乘机想溜,被姜灿狠很抓住:“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仿佛口渴时有人硬灌给你酒——阿弥苦不堪言,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Coco兴奋之极,主动招呼着买酒,建议大家喝“蓝宝石”,理由是在男女之间折中,大家都可以喝同一种酒。“蓝宝石”是一种产自孟买的金酒,就象产自美国的杰克丹尼威士忌一样,阿弥喝得出一种殖民地的味道。
阿弥把想法告诉文静,文静问:“殖民地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阿弥说:“就是压迫和反抗的味道!”
“哪里有压迫啊?哪里有反抗啊?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文静轻松地说。
Coco本来跟姜灿在那里喝客气酒,听到阿弥的高论,伸手向文静敬酒:“别听他胡说,我知道他不爱喝金酒,不过金酒、也就是杜松子酒,喝了有好处的,是英国人的补酒呢!来,我们干!”
姜灿端起酒杯举向阿弥,有种冰释前嫌的意思,阿弥赶忙迎上酒杯:“我没什么的,本来嘛——我有罪、我不对——呵呵”。姜灿总算确认阿弥不再生他的气,“咕咚”喝了满满一杯。
几圈下来,礼貌算是讲完了。Coco提出要加汤哩水在酒里,文静干脆只喝汤哩水,女人们在酒桌上常常要预留些酒量,以便在男人喝高时杀个回马枪。姜灿要跟阿弥划拳,阿弥从不划拳,只会“石头、剪刀、布”。但Coco会划拳,于是姜灿跟Coco开始了唇枪毙舌战,说到高兴处,姜灿干脆用四川话吼了起来——“四川、四川,四面环山”“二环路哇”“九眼桥哇”。Coco虽然说能划拳,说出来的却没有那么多的花头,“六个”“五个”“四个”。两个人似乎牛头不对马嘴的拳路,逗得文静哈哈大笑。
阿弥释然地乐得一边安歇,状况也没有担心的那么可怕,自己应该习惯于跟女人周旋,现在的女人已然看得很开,男人为何反而思前想后?可见,是男人过于钟情了。文静是那种认真的女孩吗?反正Coco不是,这个杭州女人手里握着一把男人呢,她以身体作本钱、拿感情做游戏,也许她根本没有感情,只有性;要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热中于向我传授从男人那里学来的床上功夫。她曾说过不会介意我跟其他女人的交往,当然,我永远不会有机会介意她的交往。文静不一样,文静应该是会讲求专一的那种,不过,她在别人面前装作跟我没事的样子,表明她也不急于挑明关系。也许女人天生适合做地下工作,地下的隐情更能激发她们——这就是地下党、间谍、黑社会都有女人缘,而婚外情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姜灿与Coco酒喝了不少,话也谈得投机,有点心无旁骛了。文静傻傻地看看他们两个、又搬弄一下手指。乐队开始了咿咿哑哑的原创歌曲的演唱,酒客们躁动地鼓掌。在这阵狂热的躁动中,文静是一个异类,她撩人的娴静气质更加突显了出来,也许只有阿弥才感受到这种气质的逼人张力。阿弥轻轻邀请文静碰杯,文静没有碰杯却用脚从桌下踩一下阿弥,阿弥马上感到了身体热度的反应,文静用眼睛说着话,阿弥预感到自己将迷失在她的眼光中,急忙拿出香烟。
阿弥自己点上一支烟,给姜灿一支。姜灿推脱道:“贩毒不吸毒,我做烟不抽烟!”
Coco是抽烟的,她接受了阿弥的“娇子”,并且要阿弥点火。阿弥推脱说:“不雅吧!”
Coco气愤地到自己包里寻找打火机,却找出一包DUNHILL;姜灿见机地给Coco上了火——不抽烟却备有打火机!阿弥觉得姜灿不过是在卖噱头。点完烟,姜灿把打火机放在了DUNHILL上。阿弥恶作剧地说:“Coco,告诉你了不要让男人上火的,你看,出问题了吧!”
Coco原本也注意到了打火机放在烟上的问题,“就你心眼多,人家是无意的。”想想也许阿弥是吃醋了,“谁叫你不食相,怎么样,你干着急!”
姜灿低笑不语,阿弥觉得他肯定是故意所为。只有文静一头雾水,阿弥告诉文静道:“打火机的那种放法——放到人家烟上,是有那个那个意思的。”阿弥做一个两手相叠的手势。
姜灿马上坏笑起来,Coco大骂阿弥下流,并把烟和打火机统统送给阿弥。
文静乐得姜灿的愿望实现,说:“你们上海人表达得这么含蓄啊!听说成都有的酒吧内直接就有电话,每一桌都有,或者准备了联络用的单子,表达意思用电话或单子。”
姜灿补充说:“对,单行道就是这样的,阿伦故事有电话。不过Coco不须要去这种地方就会收到电话、单子的。”
至此,姜灿对Coco的欣赏表露无疑,不管是文静还是阿弥都这样认为。也许Coco本人会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对她都该这么讲话,不管怎样,话本身很中听。Coco兴致所致,决定开始杀她的“回马枪”了,酒桌上的主动,也是她一个客户服务人员的本分。她先向文静敬酒,接着就向姜灿发动了进攻,进攻方式是玩毂盅。
文静随手拿起一本画册,翻了一会儿就问阿弥:“为什么画中总有一个人突显出来?”
阿弥看到一幅画,七十年代的一家三口标准照模样,父母是暗淡的灰色,孩子却是鲜活的彩色。好象是要表达代沟,或者某种希望,但阿弥却说:“在我眼里,今晚全场都是灰色,你是彩色的!”文静赶忙用杂志挡住脸,冲阿弥努嘴、闭眼。阿弥没有这个胆量迎上这个吻,嚅喏了一句“收到”。文静却不饶不依地继续等待,吓得阿弥赶忙抽烟躲避,并扯淡地要文静抽烟,文静气得果然抽起了烟,并把打火机放在阿弥的烟盒上,用眼睛示意阿弥注意体会个中用心。阿弥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今天万万不能对文静就范,搞不好文静会要求去“心族”的房间,自己身上还带着Coco的体液!
大凡年轻人的酒局,不喝醉几个,往往是不知如何收场的。果然,姜灿和Coco已经从“豪言壮语”进入到“胡言乱语”的状态,眼看就要“不言不语”了。文静和阿弥也许同时想到了逃走, 姜灿却突然说:“文静,你要负责送大家回家哈,我,我不行了。这是车钥匙。”文静只好接了过来。
在回去的车上,文静开着车,阿弥坐在副驾位置,Coco和姜灿坐在了后排。Coco的回马枪显然杀得过猛,已近不醒人事的地步,随着汽车的摇晃,明显地靠在了姜灿的怀里。对于姜灿而言,乐得Coco如此亲密地依靠,也许还可以激将一下文静;另一方面,他也为自己的醉感到后悔,干吗不是阿弥醉倒,某些时候他确实希望全世界都醉倒,只剩下自己跟文静两个;他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但Coco身上浓烈的香水,不断加重着他的醉,另一个他几乎希望醉在这样的艳香里,一直跟怀中的热情美女保持着这样的依靠。
汽车第一个送达的恰恰就是姜灿。当他下车时,另一个不情愿的他逃离了躯壳,继续在车上让Coco依靠,仿佛跟自己回来的只是一堆尸骨。姜灿试图唤回那个游离于自己的“他”,烟,是用来招魂的最好东西。姜灿挣扎到镜子前面点燃一支烟,他确实早就戒烟了,但就象遇到旧情人就找到自己的过往一样,重新抽起烟,一个“我”字象烟雾弥漫了姜灿的周身——
我曾经痴迷于女人正如痴迷烟。女人那时只是一个女孩,女孩由于跟我相爱而成为女人,成为女人的女孩不再有曾经的乖巧和清纯。成为女人的女孩开始有了永远不确定的需要,需要爱的激烈、更需要爱的温存,需要爱的醇厚、也需要爱的纯真……中国的男人女人在骨子里讲的是相互之间的情义;但西方观念主宰的当代,男男女女们需要着浪漫,正如香烟的尼古丁与焦油一样地纠缠——浪漫与情义之间,就是男欢女爱亦或劳燕分飞的情场细节……我曾经对她说:我对你的爱戒都戒不掉,象我的烟隐一样;但我的情义抵不过你的浪漫,我只好把爱情和烟隐一起戒掉了,不就是一阵青烟嘛!哪有真戒不掉的?我爱抽烟,是因为我爱;我爱你,也是因为我爱;没有了爱,我和烟没有了关系,和你也一样!我不还是我吗?看看镜子里的人,那就是我!我又抽起烟了,但并不代表我在想你!
姜灿由于久不抽烟,只觉得烟是可以醉人的,人象被抬起来一样轻盈缥缈,另一个自己,随同烟雾,飘向了那个留在Coco身边的“他”——
他跟Coco依然坐在车内的后座上,Coco的依靠仍然那么亲密而不设防,Coco身上的香味包围着他。在阿弥下车后,Coco依然留在车上,并对他说着情话,这情话跟情义无关、跟浪漫无缘,只是世纪初或世纪末的必然。Coco谢谢他厚实的胸膛,Coco还说他是一个稳重的男人,不像阿弥一样疯疯癫癫,更不象很多男人一样浅薄!相信工作上与他合作顺利,一起玩也会很投缘。文静嫉妒地听着他和Coco的谈话,文静气愤地要Coco下车。Coco下车后,文静把车开得飞快,快得象过山车一样。他看着窗外模糊旋转的景色,觉得眩晕,文静总是不说话,却放起了一首忧伤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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