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郭小峰按约来到如烟似梦楼。如烟似梦楼是一家带饭馆的客栈。楼下大堂是饭馆,一楼是雅座,二楼有七间精舍,就是客房。郭小峰本来还有点不安,生怕在这里遇见熟人,但进了大堂后,才发现吃饭的两桌客人中并无一个相识,这才松了口气。
丁坚没在店堂里。郭小峰正不知是上一楼雅间去找人,还是过会再来看。这时店小二已经过来招呼道:“这位客官,楼上有请。”边说边偷偷地递眼色。郭小峰心里一动,也不答话,便跟着他向楼上走去。
一楼共有五个雅间,其中两个雅间里有客人在喝酒谈笑,还有女子狐媚的笑声。郭小峰皱了皱眉,正要走进一间空着的雅间,那店小二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有个客人在楼上最里面那间客房里等公子。他跟我详细说了公子的样貌,所以公子一来,小的就认出来了。”郭小峰“哦”了一声,也不多问,便独自向楼上走去。
二楼一排七间客房都关着门。听不见一点声音。想来不是没住客人,就是客人出去了。郭小峰轻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客房前,调匀了呼吸,才伸手轻轻拍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但不是里面的人开的,而是门根本没上门闩。郭小峰干咳两声,低声道:“丁兄,我来了。”屋里无人答应,也没有一点动静,郭小峰不禁有些纳罕,迟疑了一下才推开了板门。但里面哪有丁坚的影子?郭小峰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疑是自己开错了门。
只见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完全掩上,也没有点灯烛,正对着大门有一张黑漆雕花木床,粉红色的半透明的纱帐半掩着,隐隐可见床上睡着一个女子,脸朝着里面墙壁,满头青丝散在薄被外面。床前地上并排放着两只淡绿色绣花鞋子,床脚边燃着一炉麋香,轻烟缭绕,氤氤氲氲,使帐中那女子看起来有些神秘。
郭小峰看了一会那双绣花鞋,心里忽有所悟:“这鞋子上绣的是水仙花!不是表妹的又是谁的?!难道这个床上的女子便是表妹?莫非丁坚就是要我……所以他故意回避了?”他心里突突乱跳,紧张、兴奋、不安、羞涩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却不敢唐突进屋,发了一会呆,才大着胆子问道:“表妹,是你么?”床上女子不答,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在害羞?
郭小峰又低唤了两声,仍然不见回答。踌躇了一下,猛然有悟:“啊,表妹定是着了丁坚的道儿!要么被点了昏睡穴,要么被蒙汗药之类的药物弄昏迷了,不然她岂能乖乖地跟丁坚来这儿!这丁坚果然有些本事,居然能到暗器独步天下的唐家堡去把唐家的二小姐弄到这里来!”
想明白这层后,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心道:“不管怎样,先进去再说。”闪身进屋,并小心地将门闩上。大着胆子走到床前,虽然已有七八分把握对方正在昏睡,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表妹,你睡着了么?”见她不答,更无怀疑。拿捏着在床沿上坐了。
本来来时他还有些紧张和羞涩,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让丁坚出头。所以在家里犹豫了好半天才忐忑不安地来赴约。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挖苦的心理准备,并把自己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复习”了许多遍!如今这光景,却大大出他所料,准备好的话语根本没有出口的机会。他现在才明白丁坚是要他用这样的方法得到她!他心里不禁苦笑。“难道在他眼里,男女之爱就是这样吗?这实在有点污秽,实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现在怎么办?郭小峰倒有点不知所措了。若无声地离去,却又有点不甘心。他年方十八,正是骚动年龄,在这样的光景中与自己爱慕的梦里情人相会,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心中激烈地格斗了一会后,终于还是情欲占了上风,心里自我说服道:“无毒不丈夫。干脆就依丁坚的意思,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表妹又不是瞎子,明明看得出我对他有心,她却偏偏要对别人好!她若醒着,我跟她说心里话,只怕她不会答应……那岂不只有眼睁睁看着她一朵鲜花插到周天这堆牛粪上!”
想到周天,妒火中烧,再不迟疑,伸手便去揭盖在唐蓉身上的薄被。但刚揭开一半,他整个人便惊呆了——被子里的唐蓉竟是完全赤裸着的!而且更触目惊心的是:雪白的后背上竟有一条殷红的血线!血线从她的后心正中一直流到后腰,然后又流到洁白的床单上,床单上的血已积了不小的一滩,象一朵血红的玫瑰花一样凄艳惊心!
之所以背上的血是一条细细的血线,只因为伤口很小。任何人看见那道伤口,都能看出那是一把其薄如纸的利器留下的!谁有这样一把利器?郭小峰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在两个月前用重金买来送他做生日礼物的那把削铁如泥的“伤心剑”就比纸还薄!
郭小峰呆了好一会,才扳过那裸体女子的肩头,一看,果然是表妹唐蓉。她的身体已经冰凉。显然已经死去好一会了。“是谁杀了唐蓉?是不是丁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郭小峰全身战抖,背心已沁出冷汗。他隐隐感到自己钻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中。
这时木楼梯里传来了一个人登楼的脚步声。郭小峰大吃一惊,自已虽非凶手,但现在这情况说得清楚吗?要是别人问他:你既然不是来杀人的,那么请问你来这儿做什么?他该如何置答?听见那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不再多想,赶紧拉下被子掩住唐蓉的裸体,然后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张。
脚步声没有过来。只听见“咿呀”一声开门声,接着又是“砰”地一声关门声,然后走廊里又复归寂静。郭小峰长长吐口气,有种逃过一劫似的感觉!虽然只是一场虚惊,但却提醒了他:此地非久留之地。正欲开门离去,忽又想道:“表妹的尸首是全裸着的!要是待会有别的男子进来……”
他犹豫了一小会,终于还是决定为唐蓉穿好衣服再走。虽然这样做会破坏行凶现场,但要让自己心上人的裸体在死后还要被不相干的人看见,他又如何能接受?于是不顾一切地回到床边,在床上找到唐蓉的衣裙,胡乱帮她穿好,然后走到门边,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后,方才小心地开了门。
但他刚一出屋,便听“咿呀”一声响,隔壁的门忽然开了!郭小峰大吃一惊,想要退回房间,却已迟了一步,只见一个青袍儒冠的中年人开门出来,那人见郭小峰神情惊惶,不禁皱了皱眉,但也没问什么,哼着小曲施施然穿过走廊,登登登地下楼去了。郭小峰十分懊恼,表妹虽非自己所害,但被人看见自己在这儿总不免有麻烦。呆了一小会,才回过神来,赶紧下了楼。
楼下饭馆这时生意正红火,每一张桌子旁都坐了五六个客人,碰杯声,说话声,招呼酒菜声,呼五吆六声,店小二唱诺声,厨房里刀勺声,水滴溅入油锅的滋滋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响成一片,喧嚷不己。郭小峰心里发虚,生怕被人认出他,低着头趁乱出了大门,招了一辆马车,仓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