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斜悬西天,道上满地树影,郭小峰展开轻功,在一条无人的小径上飞奔了一会后,便到了郊外。只见刚才那个女子正站在前面路旁一株柳树下等着他。郭小峰正要问话,那女子却忽然转身飞奔而去!郭小峰见她轻功了得,显在自己之上,虽然暗暗不安,但想武林中女子往往轻功练得不错,其他武功却很平常,所以只犹豫了一小会,便即展开轻功追去。
本来以两人轻功,要不了多久郭小峰就会被彻底甩脱,但那女子显然别有用心,并不全力奔逃,有几次郭小峰已经找不到她了,她却又返回来故意让他发现!郭小峰虽然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走入对方设好的陷阱,但一来不愿就此放弃,二来也怕被一个女子笑话自己没有胆量,所以一直鼓勇追赶。
两人一路跑跑停停,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知不觉间竟行出了数十里路,此时那女子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郭小峰终于不耐烦了,于是停下追赶,坐倒在路边疏林中一棵大树下歇脚。心想:“我这样让她牵着鼻子走也未免太傻了!索性休息够后就回去,让她自己来找我!她要是不敢来,那是她怕我不是我怕她!”
坐了一会,见那女子始终不来,苦笑一下,正要起身离去。忽听背后风声飒然,似乎有人偷袭,大吃一惊,起身迎战已经不及,正想将身子往旁边地上滚开,一口冰凉的长剑已抵住了他的后心。郭小峰长叹一声,回过头来一看,袭击自己的正是那个黑衣女子,愤然道:“使阴谋诡计,算什么本事?也罢!就请姑娘揭起面莎,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死了也知道自己是死在谁人手里!”
那女子不答,但显然也愿意让郭小峰看清楚她是谁,将剑收回,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一双妙目也在面莎后默默地注视着郭小峰。面莎是透明的,彼此又相隔如此之近,郭小峰不但能穿过面莎看见她的盈盈眼波,而且还能闻到她的幽幽呼吸。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郭小峰才艰涩地一笑,道:“原来是你!”原来此女芳名秋舒,乃是唐家堡掌门唐凹林的关门弟子。
秋舒不吭声,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郭小峰又问道:“你为何要这样?是你师父派你来追杀我的,还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你和那个矮鬼丁坚在搞阴谋诡计?”秋舒轻叹一声,缓缓揭起挡在眼前的黑面莎,低声说道:“我之所以把你诱到这么远的地方,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复杂,也很痛苦。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沉吟片刻,才道:“就从那次唐芙被人杀死在小船上的事情说起吧。”
郭小峰微微一震,道:“这样说来:那天我在江边看见的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真的就是你,而不是什么白云庄公子?”
秋舒不答,自顾自讲道:“那天,师父接到监视你的唐春师兄的密报,知道你要去涪关,当即派唐天唐地和唐风三位师兄前去协助唐春,准备在你见到丁坚时,将他生擒住。他们去后,我也主动请缨,要去抓丁坚,师父想了一下后,便答应了我的请求。在路上,我亲眼目睹唐芙用‘断肠水’在一个小饭馆里下毒,将唐天三人毒死!所以我知道那具女尸不是她,我很惊讶,于是暗暗跟踪她,想看她到底有何图谋。结果又在‘南北鸟’座船上看见唐春唐光两位师兄被她突袭致命!当时你和唐芙两人乘小船逃离涪关时,可没有想到:我就伏在你们所雇那条小船的船棚顶上!我听了唐芙和你说的那些话后,心下方才恍然:原来她之所以精心安排这一切,目的是想和你私奔!”
郭小峰听了忍不住打断她话头道:“岂有此理!我表姐那时心里已经有了那个白云庄公子,只是怀疑他的那个朋友是丁坚,才”
秋舒道:“不,我比你更了解唐芙,我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一点。而且,我猜你小姨也一定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才把生水偷出来交给了她。总之,我看清唐芙的意图后本想就此回去,但又怕师父责怪我没有阻止唐芙的胡闹,所以就继续跟踪你们,想看到你们的事情有个了局后再回去禀告师父。于是等你们睡着后,悄悄从棚顶翻下,泅水上岸,在江边盗了一条小船,在后面跟踪你们。结果在黎明前夕,又目睹了唐芙被害的经过!
“只见一条黑影突然从水中冒出,并无声地爬上了你们那条小船,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点了那个舟子的穴道,并拔剑割了他的脑袋!然后又钻进船舱,害了唐芙!接着操桨将船划入那个天然港湾,将你抱到岸边草地上后,就躲到林子里去吹笛子。我看见你睡得很沉,对于船上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所以猜到你被这人点了睡穴”
郭小峰听到这里,不禁心里有气,冷笑道:“你倒沉得住气!我倒罢了,可是唐芙是你师父的亲身女儿!你居然也眼睁睁看着她给人杀死而不加援手!你是唐门弟子么?”
秋舒别过脸去,沉默着,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古怪,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为何一直保持沉默?那是我的秘密,以后也许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你不用多问。”深吸口气,接道:“他装神弄鬼作弄你一番后,趁你困在船上不能上岸之机,而走上坡顶,让你看见他,也就是你看见的那个黑衣青年!你当时以为自己武功一定在他之上吧?所以上岸后到处寻找他,其实你不知道:他的武功胜你十倍!之所以回避你,只不过是不想和你正面交锋,他只想折磨你!玩弄你!”
郭小峰勃然大怒:“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本来就认识他!”秋舒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后来跟踪他到一个幽静林子里去,然后才向他动手了,结果我不是他的对手。是他自己亲口跟我讲了他只想折磨你、玩弄你这些话。”郭小峰连连冷笑:“哦,那我不懂了:你为何当时不现身,和我并肩与他相斗,而要事后找他单打独斗?而且又要选一个幽静所在,我看你一定认识这个人!一定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秋舒面无表情地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当时就是这么回事。”
郭小峰冷笑。
秋舒无声地长吐口气,又道:“你当时一定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吧?我告诉你:他就是郭旒!也就是说:他才是镇西镖局的少镖头!而你不是。”郭小峰全身一震,呆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倒能解释许多秘密了!”
秋舒道:“他当时就跟我自承了身份,说他是郭万山的私生子郭旒。并跟我讲了一个更大的秘密:你并非郭万山的儿子。郭万山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有一个无法对人说出的秘密:二十年前,他护送一支暗镖去漠北时,跟人动手负了重伤,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伤了肾而不能让女人受孕了!所以他心里很清楚:你是你妈妈和别人的私生子。”
郭小峰闻言大怒,喝道:“你胡说!你胡说!你再胡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不愿再听下去,豁地站起身来,便要离去。秋舒长剑一伸,抵住他的咽喉,道:“你不听也得听!你就这样没种?这样没胆子?不敢面对事实?”郭小峰冷笑:“事实?你的话漏洞百出!根本就难于自圆其说!”秋舒道:“哦?那请指出来。”郭小峰道:“你说我爸爸负了伤,不能那请问郭旒他又是谁的儿子?”
秋舒道:“你的问题简直不堪一驳。你知道郭旒他今年几岁吗?”不待郭小峰做答,她就自问自答道:“他今年二十六岁,比你大六岁。所以他是郭万山的骨血,而你却是他受伤一年后出生的,因此你不是!你也肯定听说了:他是郭万山和一个叫林小玉的丫鬟私通后秘密生下的。本来郭万山想善待他们母子,但你的妈妈却不依,非得赶走他们不可,郭万山太爱你的妈妈了,于是狠心把他们母子赶出家门。
“婚后,他故意经常亲自走很远的镖,一来是怕夫人发现他有病,二来是想到远方去求灵丹妙药。而你的妈妈却不知道他的痛苦,见他常年在外,感到寂寞,就和自己的妹夫――也就是我师父、你以前叫的姨父开始私通!不久,你的妈妈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明知你并非丈夫的骨血,却对丈夫撒了谎!而且也对我师父隐瞒了事实真相。郭万山虽然明知你不是他的儿子,但他却将错就错,借以掩盖自己有病的事实!一边抚养着别人的儿子,一边秘查是谁伤害了他的自尊。因为他太爱夫人,所以无法忍受夫人的背叛。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把你的妈妈杀死在城外的黑龙潭里,并把尸首带回府来,丢到后花园那个大鱼池中!于是你的妈妈就因为‘失足落水’而被‘淹死’了!”
郭小峰一直毫无表情地静静听着,直到听到母亲死去的真相时,才默默坐了下地。眼角边渗出几点泪水。
秋舒续道:“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杀死你郭小峰,只因为他也想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因为他自己永远不可能有儿子!如果你是别人的私生子,他还忍受得了,但知道你原来是我师父的私生子后,他就不能忍受了!因为他无法容忍亲戚对他尊严的侵犯,所以就对你也恨上了,决心不让你成为镇西镖局的继承者。恰在这时,他和郭旒也终于联络上了!于是父子二人开始共同策划复仇行动。为了保密,他们暂时没有见面,而是通过飞鸽传书这种方式。你那次对唐芙分析的不错:郭旒和他的朋友丁坚两人确实不在湖北,而是在离成都很近的青城山下。
“等他们的阴谋完全酝酿成熟后,便开始了复仇行动。首先用一箭双雕之计,杀死唐蓉,并嫁祸于你,让你亲身父亲把你逼上绝路!接着郭旒又解决了唐芙。而留下你不杀,是因为他特别恨你,觉得杀了你不解恨,想要让你活着受尽人间的苦难!他还告诉我说:因为你的小姨文妲查出了郭万山的一些秘密,所以郭万山又把她诱到黑龙潭边灭了口!并把尸首藏起来。我师父师娘听到文妲失踪的事情后,只道又是丁坚在搞鬼,所以只全力寻找他,没有怀疑郭万山。而他们父子俩早已设计好了:等到他们秘密雇请的三十一名杀手全部赶到成都后,他们就要安排丁坚故意‘暴露’行踪,好将我师父诱入伏击圈杀死,然后再血洗整个唐家堡!
“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后,立即赶回成都。本想让师父有个防备,但终于迟了一步!我赶到成都那个雨夜,刚好目睹了那场惨祸:师父已经中计入围,在黑龙潭边被郭旒和三十一名武功一流的杀手围住,师父本人被被砍得遍身是伤!整个人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说到这里,她终于忍受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郭小峰没有劝慰,因为他已没法张口,只要一开口,也一定会大哭出来。
秋舒痛哭了好半天后,才泣不成声地说道:“郭万山见师父已经无力站起,就吩咐郭旒带领杀手们去袭击唐家堡,等所有的人都离开后,他才跟已经奄奄一息的师父说了全部秘密。说完他就狂笑着离去了!我等他去远后,才从暗处出来,抱着师师父大哭!”
郭小峰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两人各自背过身去放声痛哭。过了好久好久,秋舒才收泪说道:“师父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叫你学好本事,亲自为他报仇。为唐家堡报仇!并希望你能重建唐家堡!他他实在不甘心唐家堡毁灭在他手里!”
郭小峰不答,只是拼命用衣袖拭泪。直到再无泪水流出后,方才站起来,也不说话,便大步而去。秋舒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声说道:“等等我!你要去哪儿?”郭小峰不吭声,听她脚步声追近了,突然展开轻功,往前飞奔!
但他轻功终究不及秋舒,所以很快被追上。秋舒拦住他去路,大声喊道:“你跑什么?”郭小峰痛苦地低下头,紧紧地闭住嘴,仿佛哑巴一样。秋舒道:“跟我走!”郭小峰看了她一眼,虽然没开口,但眼睛却分明在问:“去哪儿?”秋舒道:“到了你自然知道。”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象牵小孩子一样,牵着郭小峰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