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走龙蛇,雷声隐隐。墨黑的夜空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山雨。小江大步流星,疾行在一条山间小径上。他必须连夜离开长安,因为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但是他还没走出十里,就听见了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要摆脱秋舒,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加快了步伐,但两条腿到底没有四条腿跑得快,一匹大黑马象黑夜里的精灵一样,忽然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江轻叹一声,低下头冷冷说道:“你明明知道这样纠缠我也没有用,为什么总不肯放过我?是不是非得这样做,才能使你自己的良心得到解脱?”
“你说什么?什么良心不良心?你受了伤,我也不会趁人之危。”不是秋舒,而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小江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但因为夜太黑,所以这少年的模样根本看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小江都不会关心。
少年却很关心他:“你真的是唐堡主的公子?”小江迟疑了很久,才道:“我不是。”“我不信你的话。告诉你:我是十三年前的青城派掌门江得风的儿子!我要跟你比武!你爸爸当年打败了我的爸爸,我就发誓一定要打败你的爸爸。可惜你爸爸已经死了,所以你必须替你爸爸跟我比武!”“不用比,你赢了。”“那不行。我要凭自己的真实本领赢你!”
小江不再搭理他,绕过那匹黑马走自己的路。那少年吹了声口哨,黑马便又冲到了他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默然相持了一会,就听见黑暗里传来秋舒的声音:“你现在总给明白了吧:无论你自己承不承认,别人都会把你当做唐家堡的公子。”
其实,小江只要告诉对方:他从生下来就一直不是唐凹林的儿子,他只不过是唐凹林的私生子,那么这个少年也许就不会再纠缠他了。但他却不愿意说——因为痛苦的经历并不是拿来要人同情的。他迟疑了很久,才问少年:“你刚才说:你决不趁人之危,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少年道:“你只要答应跟我比武,我就不纠缠你。”小江苦笑了一下,道:“好,下月初十子时,在孟州府南门外坟场相见。”少年道:“好!我就在那里等你。你要是敢爽约,我也会有办法找到你的!”吹一声口哨,大黑马便风一般去了,消失在墨黑的夜色里。
等那少年去远了,秋舒才冷笑说道“你一定在心里嘲笑那个人很笨吧?居然相信你会去赴约!可是我看他比你强多了!他至少知道要为自己爸爸报仇,而你却不敢。”
“我不是唐家堡的人。”小江冷冷地道。
“你是唐家堡的人!你是我师父的公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要改名成小江,所以你才不愿意再叫郭小峰!因为你自已也清楚那姓郭的老东西已经抛弃了你!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身儿子郭旒,他们父子二人联合起来,不但把你赶出了家门,而且杀死并侮辱了你的两个妹妹!他们千方百计地陷害你,折磨你,要你尝尽人间的痛苦!你要是还是一个男人,要是还有一点点血性,你就该去找他们报仇!你的逃避只会让我更加瞧不起你!”
小江再也无法忍受,也大声吼起来:“不是这样!唐郭两家的恩怨与我无关!你们唐家堡的风光我没沾到一点,为何你们唐家堡的仇恨却要我来承受?!”他的声音太高,不但吓了秋舒一跳,连老天好象也被吓着了,一声炸雷响过,苍穹象被捅破了一个窟窿一样,大雨突然倾盆般打下来,立即打湿了两人的全身。
秋舒也冒火了,也大声嚷道:“你这样大声干什么?你是不是害怕听见你心里的声音?你恨你爸爸,不是因为你只是他的私生子,而是因为他给你留下了太多的强敌!你知道自己不但不是那老东西的对手,也不是他儿子郭旒的对手!更没法向那三十一名一流高手报仇!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报不了仇,所以只有过这种东躲西藏的逃亡日子,其实你永远也逃不掉,因为你要逃避的正是你自己!”
小江想大笑,狂笑,但他还没笑出来,两行热泪就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幸好现在是黑夜,又在下着大雨,秋舒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他可以假装成擦脸上的雨水,而乘机擦去了又涩又热的泪水。
但是他还是没有掩饰住,只听黑暗中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如果真的是唐家堡的继承人,你就不可以流泪。”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酷,而且更让小江吃惊的是:这个人也是四川口音。秋舒喝道:“你是谁?”那个声音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小兄弟到底是不是唐家堡的公子?到底想不想报仇雪恨?”
小江不答。但秋舒和那个人却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握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那人长长吐口气,缓缓道:“其实,你的敌人也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可怕。如果小兄弟愿意跟我学武功,而且悟性也不差的话,也未始不能报仇。”秋舒冷笑一声,忽然厉声说道:“是吗?这样说来,岂非你的武功在我师父之上了?你为什么这样自信?是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一?还是你本来就认识那些杀手?”
那人不答反问道:“石头,剪刀,布,谁吃谁?”
秋舒小江都没有回答。但心里都在咀嚼他这话的含义。那人自己做了解释:“石头管剪刀,剪刀管布,但布却又管石头,天下本来就不可能有第一高手。能杀唐凹林的人,未必就能杀死武功比唐凹林差的人。”秋舒小江都是一惊,飞快地互视一眼——虽然天黑得象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两人却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一线希望!
秋舒道:“阁下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却有两个问题……”那人道:“请讲。”秋舒道:“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何要插手这件事情?你和唐家堡有何关系?”那人淡淡道:“我想帮助他,并非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一个人。”秋舒哦了一声,道:“另一个人?是谁?这个人和唐家堡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道:“她是一位姑娘。名叫藤桦,是我的义妹,和唐家堡并无丝毫瓜葛。不过,她和小江一样,也是一个有血海深仇,却不能报的人。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倒很相象,所以我才想帮助小江。”
秋舒冷笑道:“是你义妹?只怕没这么简单吧!”那人道:“姑娘不可误会,她只是我的义妹。”
秋舒哼了一声,道:“好,就算只是你义妹罢。你怎么不替她报仇?”那人道:“要为他报仇。但……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我若死了,谁来照顾这个可怜的姑娘?所以……我帮助你们并非无条件的帮助。”他虽然没说出自己的条件,但其意已经不言自明。所以秋舒小江都没有问。
秋舒想了想又问道:“她的仇人也非常厉害?你……也没有把握能杀得了她的仇人?”
那人淡淡道:“她和小江一样,也是全家被人雇来的杀手杀得精光!而且,杀手也是好几十人!更可怕的是:她的仇人当中有一个人于我而言,实是最厉害的敌人!因为他了解我的全部弱点和优点。所以我刚才说:我为她报仇之日,恐怕也是我毕命之时。”
秋舒点点头,道:“那么我就说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你的武功……?”那人淡淡一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说不如做。你用你的剑攻击我试试?”秋舒道:“好!”剑随声出,长剑闪电般刺向对方的心窝——虽然看不见对方的人,但她的剑绝对不会刺歪半分。她是唐凹林的得意弟子,这点听音辨位的本事在她不过雕虫小技。
但她的剑忽然飞出去,就象被使了魔法一样“平白”地飞了出去。她还没反映过来,自己喉头已经被一样冰冷的东西抵住,那是剑尖!只要对方的劲道稍稍重半分,那就是洞穿咽喉之祸了。
一时间,三人都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秋舒才首先说道:“阁下的武功,那是很高的了!但我们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那人道:“我叫乌弓马。是一个杀手。”
小江闻言微微一震。他也算是江湖儿女,自然不会连杀手这两个字都没听说过。但他听说对方原来是个杀手后,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反感——因为唐凹林就是被三十一个蒙面杀手杀死的。所以在他感觉中,似乎天下所有的杀手都是杀死唐凹林的凶手,是他的仇人。
秋舒冷笑道:“阁下的坦然,有点出人意料。”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小江,道:“你意下如何?”小江道:“我也有一个条件。”秋舒道:“你说。”小江道:“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就算是真的。我也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对他下手?所以我即使跟这位乌先生学好了武艺,也并不等于就会完全按你的意思去做。”秋舒轻轻吁口长气,忍住气道:“那些凶手呢?”
小江双拳又悄悄握紧,道:“我就是练不好武艺,也会找他们报仇。”
秋舒冷笑一声,道:“那好,记住: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若还是一个男人,就不要再当缩头乌龟!”又转向乌弓马道:“乌先生,那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的徒弟了,他的武艺若是没学好,你也没有面子。”乌弓马道:“不,我不能做他的师父。我虽然答应教他武功,但却没答应要做他的师父。因为我的年纪也并不大。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小江大不了几岁。”秋舒道:“也好,那我们就现在去你家?你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