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弓马租住的房屋就在长安西大街菜市场附近。小隐于山,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对于杀手而言,隐于市自然是最安全的。房屋虽有些破旧,但租金却并不低――本来一年最多只值十余两银子,但房主却硬要了二十两银子,理由是带了一个后院,可以养些花。乌弓马也没有多计较,因为藤桦喜欢带后院的房子。
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时,小江不禁悄悄打量乌弓马的样子:但见他身材高瘦,肤色苍白,侧面看去,脸庞的轮廓分明如刀刻,使他显得既英俊又有些冷酷。看见自家的窗户黑洞洞的,乌弓马道:“我义妹已经睡下了,今晚就不用见她面了。”正想带客人从后院子翻进自己的屋里,却突然发现门上有锁。心里不由一惊:“这么晚了,她会去哪儿?”内心虽暗暗焦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她可能又到小娟家去了。她怕黑,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
小江秋舒都不做声。进屋后,乌弓马道:“只有两间屋子,今晚小江和我住,姑娘就住我妹妹屋吧。”简单地做了安排后,然后说道:“我得去小芬那里找妹妹,你们困的话,先休息吧。后院子里烧有热水。”说完就冒雨匆匆离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秋舒才道:“他在说谎!你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说他妹妹去小娟家了,出门时又说到小芬屋去找人!”小江不以为然道:“但他可能并没有恶意。也许……他只是不愿意让我们多想他妹妹没在家的原因。”秋舒道:“也许是这样。但我还是想去看看。这样吧,你呆在这里,我去跟踪他。”小江道:“还是我去吧。”不等秋舒再说,就走出屋去。
现在已是深夜,又在下着大雨,街上早就没有行人,店铺酒楼也已经打烊,只有一家叫“风雨楼”的酒楼上还亮着灯光。小江刚转过两条小巷,来到大街上,就看见了乌弓马的背影。只见他孤独地站在离“风雨楼”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正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有客人的笑语声和碰杯声传出的窗口。小江无声地闪身到街角的黑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乌弓马。见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酒楼上的那个窗户,不由暗暗想道:“难道他的妹妹藤姑娘竟在那个酒楼上?”
念头尚未转完,便听那屋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大声说话声:“你们以为本姑娘是小娃娃吗?赌我再喝一壶酒,哼哼,你们想把本姑娘灌醉后,好吃本姑娘的豆腐吧!”接着又是两个男子的低笑声,并说了几句话,但他们的声音都有节制,所以小江也听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是在辩解。再看乌弓马时,只见他正在拔剑,但拔了一半后,又缓缓地将剑还进鞘中。小江无声地呼了口气,心道:“果然是藤姑娘在上面。”
那两个喝酒的男子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依稀能听见。听他们口音,是来自关外。而藤桦却显然已经喝得有些过量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好象她不是在对那两个关外汉子说话,而是在对整条街的人说话似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来。只听她又大声说道:“好,赌就赌。本姑娘要是输了,你们要怎样就怎样!要是我赢了,我也不要你们这两百两银子。说实话:本姑娘虽然没你们钱多,可是区区两千两银子还是看不红本姑娘眼睛的!你两个大坏蛋睁大眼睛仔细瞧一瞧:姑娘身上这条白丝裙就价值五十两银子,再瞧瞧我的耳坠、项链、还有手镯,哪一样不管七八十两银子?”
“好!姑娘真是豪爽!不是我夸姑娘,说实话:我们哥儿俩从北国走到中原,还没遇见过姑娘这样能喝的!长安的女人真的最让在下佩服了!”这人显然也有了几分酒意,所以说话声音也大起来。藤桦道:“长安女人?谁是长安女人?本姑娘可不是长安的人!”那人吃了一惊,道:“哦?那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藤桦大声道:“我不知道!”那人哈哈一笑,道:“你不知道?哈哈,太好笑了!姑娘不肯见告也就算了,怎么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但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也不知道自己本来名字叫什么,我忘记了自己父母是谁,也忘记是谁杀死我的全家的了!怎么样?奇怪吗?”藤桦突然尖声叫嚷起来。小江虽然看不见她,却也能想象到她此时的疯态。心里不禁暗吃一惊:“酒醉心明白。难道她说的竟是实情?难道她竟然得了忘魂症?失去记忆了?”(忘魂症在现在而言,就是失去了记忆的病)
两个客人显然也很吃惊,不知藤桦是喝多了还是有什么毛病,一时都没说话。又听藤桦大声说道:“瞪着我看什么?我是怪物吗?本姑娘是瘸子!怎么样?本姑娘没人要,怎么样?你们哥儿俩以为花二百两银子就可以让我跟你们上床吗!”一个汉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姑娘,要是不能喝了,就不勉强了。我们可没瞧不起姑娘的意思。姑娘虽然瘸了一腿,可是还是很漂亮嘛!哪里会没人要了?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藤桦尖声叫道:“就是没人要!告诉你们:本姑娘今年就要满十七岁了!不是小姑娘了!可是本姑娘长得太丑,又是瘸子,又不会做饭,性子也不好,而且还有忘魂症!象我这样只会花钱什么活也不会干的姑娘自然没人敢要!你们还自称走遍了大江南北,却象没见过女人一样,用这样笨的办法来勾引女人!”
乌弓马似乎再也听不下去,转过身来要离去。但走了两步,却又放不下心。只退到离酒楼更远的一家屋檐下,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里。
再过一会后,便看见三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酒楼大门出来。由于背光的原因,所以都看不清长相。只见中间那人身影有些娇小,走路又一瘸一拐的,所以小江不用问人,也猜到了她是藤姑娘。而那两个男人身材均很魁梧,腰间又挂有刀剑,显然是练家子。他们一个扶她左臂,一个扶她右臂。走进了酒楼后面的那条小胡同。乌弓马立即飞奔过去,追进胡同里。小江犹豫了一下,也无声地跟上去。
两个东北佬听见后面声音,吃了一惊,一齐回过头来看,却没看到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要继续前行,忽见在他们前面五步远处立着一条黑影。只听乌弓马淡淡说道:“放开她。”两个关外汉子愣了一下,左边那人说道:“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们放开她?”乌弓马道:“我是他的哥哥,我不许你们欺负我的妹子。”
两个关外汉子还没答话,藤桦却先说道:“我们走!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我也没有哥哥!”左边那人道:“你听见了?她自己也说不是你妹子!”右边那人也道:“是呀,而且我们也没有欺负她。只是带她去我们下处继续喝酒。你走开,我们哥儿俩今天高兴,不想跟人打架,你不要自讨苦吃。”
乌弓马不答,但仍然站立当地,挡住三人去路。两个东北佬互视一眼,左边那人问藤桦道:“请姑娘再说一遍:这个人是不是你哥哥?”藤桦不答他话,却对乌弓马说道:“你凭什么管我?我喜欢跟谁去哪儿是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是自愿的,不是被他们强迫走的,听清楚没有?!”
乌弓马不答,表情痛苦地低下了头。藤桦又大声说道:“你看不上我,不要我,可是他们看得起我!他们不嫌弃我丑!不嫌弃我是瘸子!他们……”话犹未完,两行热泪已自滚落下来。哪里还说得下去?
乌弓马道:“没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藤桦冷笑。道:“那你为何不要我做你的妻子?为何……找各种各样的籍口不要我!”她的声音太大,太尖利,不但让三个男人吃惊,而且惊动了胡同中的人家,不少窗口里都冒出了人头。乌弓马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心里早已有了别人。所以……”藤桦不听他讲完,就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尖叫:“我不听!我不听!我也不相信!你骗人!”乌弓马道:“我没有骗你。”藤桦大声道:“那你怎么一直没带她来见我?你骗人!你骗人!”
两个关外汉子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已经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并非寻常。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但到手的肥羊又怎能轻易放弃?何况她又是自愿的,不是他们强迫的,所以他们还是占理的。左边那人道:“让开!不然大爷要对你不客气了!”右边那人道:“你不要以为你手里有剑,就能吓跑我们哥儿俩,我们可不是吓唬大的!”
乌弓马淡淡道:“你们不想打架,我也不想。放开她。”左边那人喝道:“大爷偏不放开她!你要怎样?”他嘴里说不放开,但手却已经放开了,呼地一拳,朝乌弓马胸口打来。右边那人道:“看在他妹妹份上,别伤了他……”他要清醒得多,知道真伤了人家的哥哥的话,那妹妹的态度就难说了。
但他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砰地一声,接着一个肥大的身躯倒在了路边的阴沟里!这人呆了一下,才终于明白过来:受伤的不是藤桦的哥哥,而是他自己的哥哥!他怒吼一声,猛地摔开藤桦的手臂,拔出腰间那口弯刀,呼地一刀朝乌弓马头顶劈过去。
刀飞了出去,人也飞了出去,撞到了右边的高墙上,然后砰地一声掉下地,躺到他哥哥的身边。
兄弟俩都很生气,他们“膜北兄弟”的名头在北方黑道上也是响当当的,虽说中原武林藏龙卧虎,但也不至于一招不过就被人打倒在地上的道理。他们想站起来找回一点尊严,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已经被对方点了穴道!乌弓马不再睬他们,对藤桦道:“跟我回家。”“不!不!我不回家!我不回家!”藤桦一边猛力要挣脱乌弓马的手,一边大声地哭喊。但她又怎能挣脱乌弓马两只铁钳般有力的手?又哭闹了好一阵后,才说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小江见事态已经平息,怕被他们撞见自己,彼此尴尬,忙展开轻功,飞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