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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全) 作者:老猪 第一章沦陷轶事
七八年的六月十日,安卡拉行省偏远的一个小镇。 大雨滂沱,乌云密布,夜黑如墨。 大战过后,人迹萧条,道上都长满了野草,黑黝黝的小镇上空荡荡的,雨点打击木板发出了嘀嘀哒哒的响声,不知哪扇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荒凉,寂寥,若不是在镇上客栈门口还有点燃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人们会以为自己进了一个死镇。 夜幕中传来了清亮的马蹄声,在这漆黑的夜里,一队赶路的人马来到了小镇上。 骑手们把马牵到了屋檐下,推开了客栈的门。 与外面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堂里朦朦胧胧坐着不少人,靠墙有一个正燃着的壁炉,火光跳跃,照得大堂里暖烘烘的,劣质酒味、烟草味、炒肉的香味、汗腥味,人群聚集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风雨中赶路的众人顿时感到一阵暖乎乎的。 屋子笼罩在如云雾一般的嗡嗡的谈话声中,当十几个披着蓑衣的陌生人推门进来,就像一把刀子猛然切下,谈话声顿时消失,各张桌子上的人警惕地望着这群新来的人。 领头人眼扫了一通大堂里的人们,眼神亮得刺人。 接触到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大多数人不自觉地回避了,说话声又重新响起了,不过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瘦巴巴的店小二上前招呼:“有客来了!快里面请。” 领头人径直到了柜台前:“掌柜的,你这里有多少间客房?我们全包了。” 同样干瘦巴巴的店老板显出为难的神情:“这位客官,客房倒是有,只是已有人先住下了。客官,来往都是客,咱是百年老店了,这大风大雨的天气,不能往外赶人啊。” 几个人对视一眼,首领问:“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几个西边来的客商,还有些别处的人,咱也摸不清他们是啥子身份。不过看来都不是坏人,客官您就安心地住下吧。瞧,他们都在大堂那喝酒聊天呢!” 首领沉吟着,下定了决心:“掌柜的,给我们九间房子,我们一共十六个人,把晚餐都送到客房里去。” “好勒!客官您稍等!小二!快带这几位客官上楼去歇息吧!” 其它人都跟着店小二上楼了,首领却独个在大堂里坐了张桌子,要了壶酒,靠在壁炉边歇息下来。他喝了两口酒,顿时感到一身都暖烘烘的。 虽然端着杯子一个人独斟,但他锐利的眼睛却不住地四处观察,细细打量着店堂里的人。 和大多数小镇客栈一样,这家客栈也兼营酒馆,坐的大多是土里土气的当地乡民,有一桌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睡着了,首领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们够不上威胁。还有两个瘦巴巴的行商,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引起他注意的是靠近门口的两张合并在一起的桌子上,一群粗豪的男子围在一起喝酒,谈话声量很高,划拳猜码声震得屋顶都在嗡嗡发抖。 大汉们衣衫鼓鼓地凸起一块,很可能是藏有兵器,再结合他们旁若无人的粗鲁举止,首领不禁暗暗猜度他们身份:“是强盗,土匪,或者是叛军?” 旁边桌子的谈话引起他的注意。一个乡民问一个行商:“老哥你一这次从西边来,带来了什么消息啊?听说,魔族兵已经拿下帝都了,究竟是不是真的啊?” 顿时,说话声都低下来了,人们侧着耳朵倾听,关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眼见如此受重视,那商人顿时矜持起来。他捋一下短短的胡子,拖着腔说:“老哥,这个消息,兄弟我是知道的。不过你也知道,这个乱糟糟的时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毕竟人心隔着肚皮,万一这里有十六纵的人在,把我抓去了那可怎么办啊?” “噢!”叫声里充满了失望和懊丧的情感,大家心痒痒的。 自沦陷以来,东部领土与紫川家内地的消息就被隔绝了,位于沦陷区的人们,他们最希望听到战场的消息,焦虑的心情简直如沙漠里渴望清泉一般。 连柜台的老板也坐不住了,他端了壶酒到那桌上:“先生,这是本店的一点心意,给您润润嗓子。您只管放胆说,十六纵驻镇上的兵我都是认得的,像马维那样的人,我们这里没有!有什么消息,您就放心地给大伙说说吧!谁去魔族那边通风报信的,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四面的桌子上传来了鼓噪:“对对!老板说的没错,这位先生,您就给大伙说说吧!” 一个粗豪汉子站起来:“先生,求您了,我们心焦得不行啊!听魔族崽子们说,帝都已经给拿下了,参星殿下和宁殿下都给他们俘虏了,斯特林大将军战死了,各路统领都向魔族投降了!天哪,听到那个消息,我感觉天旋地转,日头都没亮光了!” 一个乡民也出声哀求说:“魔族天天拿着大喇叭在宣传,我们听得饭都吃不下了!难道,紫川家就一这么被减了吗?我们有那么多的兵马,那么多勇猛的将军的啊!难道,我们就得永远被绿皮崽子统治了吗?” “先生,求您了,求您给我们大伙解说解说吧!您见多识广,走过好多地方,我们都是些连镇子都没出过的土包子,如今各种说法满天飞舞,我们压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魔族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开始,商人还带着矜持的笑容捋着胡子听着大家说,但听下去,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神情庄肃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诸位,我许六只是个走村串巷卖杂货的商人,军国大事我是不懂的,但是一件事,我是亲眼所见的:帝都绝没有陷落,紫川军仍在战斗!” “噢!”与刚才截然相反,这次的叹声充满了激动和欣喜的感情,各个桌子上的人一下子围了过来。 老板亲自给这位自称许六的商人倒酒:“许先生,您喝口小酒,润润喉咙,然后把那边的好消息给我们说说,详细说说!只管放胆说,没事的!帝都真的没事吗?还在我们的人手上?” 许六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我亲眼看到的,帝都城头飘的仍旧是鹰旗!魔族兵没能攻进去,硬是没法攻进去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了:“许先生,你看到我们的军队了吗?我们人马多不多?” “多!多得如山上的草根一样数都数不清!” “是魔族的兵马多还是我们的兵马多啊?” “自然是我们人类的兵多了!那还用问吗?” “二位殿下没事吧?听魔族说,紫川宁殿下被俘虏了。” “魔族在胡说八道!魔族攻来的时候,帝都城的那些大官、贵族通通被吓得手脚发软逃掉了,只有宁殿下留下保卫城市!如今,殿下好好地在帝都内,她打得魔族崽子们鬼哭狼号!” “那家族什么时候发兵过来救我们啊?我们被魔族崽子统治,活得很艰难啊!” 这时,许六含糊其辞了:“快了,快了,我们的人就快回来了,不在今年就明年,不会远了。” 但沉浸在兴奋和幸福之中的人们谁也没有计较,淳朴的乡民们,他们只要知道家族军队依旧在抵抗,依旧有不屈的战士在战斗,那就足够了。 不管是多渺茫的希望,只要给他们个盼头,他们就能坚韧地忍耐世间一切苦难。 提问的人越来越多,问得越来越快,许六一个接一个地回答,在乡民们眼里,这位见多识广的行商无所不知,权威得犹如紫川家军务处的发言人。 在众人崇拜的目光里,两口酒下肚,许六飘飘然起来,越来越信口开河:“……说到那紫川宁殿下与魔族猛虎将军温克拉一战,那我是亲眼所见!哎呀,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日月无光,山河变色!两人大战三天三夜,那温克拉气焰嚣张,但我们的宁殿下却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使出了皇族秘技双峰格杀,一招就将温克拉打得吐血三升,若不是羽林云浅雪见势不好连忙来救,那猛虎将军温克拉当场就要一命呜呼!云浅雪更不搭话,上来就是一招开天辟地大碑手,这时我们的斯特林大将军抢前一步使出开窗见月架住,立即更还以一招乾坤烈火拳,那云浅雪惨叫一声栽倒落马……” 那行商口若悬河,口沬飞泼,众人听的心驰神往,大呼过瘾,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噗哧笑声,顿时打断了众人的兴致。 乡民们怒目以视:“谁在那笑!” 靠近壁炉边烤火的首领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 乡民们看这个人,孤身一人坐在壁炉边,一身风雪蓑衣包裹了头面看不清面目,形迹十分可疑,大家大起疑心。 靠近门边的那一桌上,有几个壮汉起身走过来,声色很不善:“你,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来我们乌木镇干什么?” 那位首领很镇定:“我是过路的,在这过夜住一宿。各位,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最好也不要来惹我。”他不卑不亢,言语间隐然透出种凛然不可犯的感觉。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人不好对付。 领头的粗豪汉子粗声说:“朋友,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识相的,自己把头罩解下来,让我们瞧瞧阁下真面目,看看是不是魔族改扮的!” “你们敢这么放肆,胆敢称呼神族为魔族?镇子上就有神族的十六纵队驻扎,只要我高声一呼,你们就不怕死吗?”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狂笑。只听噌噌噌拔刀声连续不断,屋子里竟有一半人拔刀在手,一时刀光灼亮人眼。 那粗豪汉子把刀往桌面上一插:“小子,你算是走对地方了!我们全都是十六纵的,我就是驻扎分队的队长!” 那个行商顿时面白如纸:“你们都是十六纵队的?饶命啊,诸位大爷……饶命啊!刚才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呸!什么胡说八道!”一个本地乡民打扮的粗豪汉子笑道:“许先生,你就放心吧。我们虽然是十六纵的,但我们心向祖国!许先生,您这样的爱国之士我们是最敬重的,绝不敢有得罪,我们杀的是落单的魔族和叛徒!” 说到叛徒的时候,他阴恻恻地瞄向了在一旁端坐的蓑衣人:“朋友,招子放亮点,自己把头罩解下来吧,老子最恨的就是叛徒!若不是他们,我们大好江山怎么会沦丧如此!凡是把魔族叫做神族的家伙,老子逮住机会杀一个是一个!你自己交代后事吧!” 在众多恶意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头罩的首领毫不惊慌,他慢条斯理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册子,翻开了轻声读着:“今年四月间,紫川家巴特利行省总督马维叛变,原来驻巴特利行省的紫川家五十六师、五十七师随之叛变,后来神族将投诚的紫川家军队改编,番号为神族王国第十六纵队,简称十六纵,专门负责镇压神族统治区的人类叛变,维持社会公共秩序。” 合上了本子,那位首领以饶有兴趣的口吻问:“各位十六纵的好汉们,神族是你们的主子,主子交托给你们的任务,敢情各位就是这样完成的吗?你们太不称职了啊﹗” 屋子里人人面面相戏,给他旁若无人的镇定气势震住。 队长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反手从桌上拔出了佩刀:“狗奴才,回家见你的魔族主子去吧!” 他凶猛地一刀横斩,厚背军刀在空中划了一道黑色的弧光,呼啸着斩向那人的头脑,气势凌厉。 忽然,刀子一颤,滞在半空中:那神秘人两根白晳秀气的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搭一夹,顿时,无论队长如何用力,刀子再也无法进退分毫!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十六纵的队长大为惊骇,松开了军刀向后一跃,颤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神秘人沉默不答。 众人心里越发的恐惧,有个士兵失声叫道:“难道,是魔族的皇族?”传说中,魔族皇族以武艺高强和残酷跋扈闻名,众人脸色发白:皇族所至,鸡犬不留。若真是魔族的皇族到此,客栈连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的! 在众人恐惧的注视下,蓑衣人抬手解下了头罩,现出一张秀丽的脸孔。 “啊!”众人无不失声叫起来。 “他”赫然是个女子,一头齐耳短发,眉目秀丽如画,脸部轮廓如刀削般秀气,神情里隐然透出了刚毅之气,顾盼之间,凛然生威。 这女子天生有一种凛然正气,一看就知不是奸邪之辈。 在这乡野小镇,何时见过这么英气逼人的出色女子?乡民们和十六纵队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可以听得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女子的同伴们闻声从楼上冲下来了,看到下面人人拔刀的场面,一声:“保卫大人!”骑士们翻桌跳凳地跃过来护在那女子身周,闪电般列好了阵。 十几个人同时拔刀,一股凌厉杀气透出,显出他们训练有素且技艺精良。 十六纵的队长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你们是什么人!” 那女子走前了一步,低声道:“我们是远东统领部下,前往内地负有要紧任务!诸位既然是爱国之士,请协助我等!” 她说话时,骑兵们同时把身上的蓑衣一掀,现出了里面黑银两色的紫川家制服,衣领上银色的飞鹰标志灼亮人眼。 自从魔族西侵以来,曾经统治安卡拉三百年的紫川家军队已绝迹了。眼前,在魔族占领区,紫川家官兵公然穿着军服表明身份,这一幕的震撼怎么形容都不过份的! 屋子里寂静得一丝声响也听不到,只听到屋外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滴答声音。 过了好一阵,低沉的欢呼猛然响起:“是家族军队!是我们的人!万岁!紫川家万岁!远东统领万岁!” 人群一下子涌了过来,激动地揍近身来,想把家族官兵们看清楚。 一个老农民轻轻抚摸着士兵领子上的飞鹰徽章,脸上老泪纵横:“老天,你们总算回来了!俺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紫川家的兵马了,看到你们回来,我死都瞑目了!” 那个十六纵的队长颤抖地问:“大人,可是紫川大人要从远东发兵回来解救我们吗?” 无数条嗓子同时在问:“大人,大人!远东统领什么时候发兵过来解救我们?” 那女子清亮的目光闪电般扫过众人:“人若得救,必先自救!我们的军队定会光复全部国土,会打回来救你们,那是毫无疑问的。但在此之前,你们要想想自己为国家做了些什么!军队只能拯救你们肉体,但你们的灵魂,还得自己来解救。 “大人,如何拯救我们的灵魂啊?求妳,给我们说说,给我们说说﹗” 那女子一个一个地望过众人,用那深沉而忧郁的目光。人们觉得,彷佛内心都被这位年轻的女军官看透了。她轻轻摇头:“我只是紫川统领大人麾下一名普通的军官,不是牧师也不是法官,如何评判你们的行为,我没资格说。但我只能说,哪怕你不能奋起抵抗,那你也不要给侵略者提供服务和合作,不要去告密和出卖自己的邻人,祖国可以原谅懦弱,但绝不会原谅背叛。当我们的人回来时,你们如何去面对他们呢?各人都得凭自己良心生活。” 她轻轻点头:“我说完了,你们慢慢想吧。” 男子们露出了痛苦又为难的神情,那队长讪讪地说:“这位大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当时马维叛变迎魔族军入城,我们若不肯随他投敌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也是走投无路的。我们虽然身在魔族军中,但依然心向祖国的。虽然魔族命令我们驻扎在这里,但我们从没有害过自己人。正相反,我们暗中还收拾了一些落单的魔族兵和投靠魔族的败类。大人,求您明察,镇上的父老乡亲都可以为我们作证的。” 那女子哼了一声:“我知道。若不是看你们良心不坏,三千远东铁甲军就跟在我们后头,今晚我就把这个小镇给屠了!” 众人给吓得点头如鸡叼米:“是是是,谢谢大人宽宏,谢谢大人开恩!” 好好吓唬了他们一阵,那女子才放缓了声气:“告诉你们,远东统领紫川秀大人已经起兵勤王救国了,五十万远东大军即将入关,我们是给大军打前站的!” “紫川大人已经从远东起兵了吗?”屋子里响起了惊喜的议论声,人人面露喜色:“紫川秀大人回来了!这下够魔族崽子好受的了!” “此事关系重大,你们不要走漏了风声,让魔族有了提防!” 众人异口同声说:“大人,请您放心吧,我们定然守口如瓶!” 那女子满意地点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上去歇息了。” 那队长忙道:“大人,您就放心安歇吧,我给您守夜值勤,如果有魔族部队过来,我们立即叫醒您。这儿我们是地头蛇,不会有一点岔子的。” “如此就有劳各位了。”远东一行人起身上楼,围观众人连忙给她让开了一条道来。 这时,意外发生了。 两个乡民打扮的汉子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睡得鼾声大作,竟连刚才的欢呼喧闹都没惊醒他,那女子走过时,一个醉汉被脚步惊醒,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啊,美女!” 这醉汉居然张开双臂,就要朝那女子抱过来。 众人大惊,连忙叱骂道:“混蛋,快住手!” 几个护卫抢过来挡在那女子身前,对那醉汉大打出手。 另一个醉汉被吵醒,眼看同伴被打,也胡里胡涂地加入了战团,一时间,拳声、叫骂声、醉汉的惨叫求饶声混杂成一片。 混乱中,没人留意到那女子脸上一掠而过的惊愕表情。 “住手!”她威严地下令:“这两个狂徒竟敢对我无礼,带他上去,我要好好收拾他!” “遵命,大人!”护卫们把两个醉汉架了上去。 围观众人无不哀叹,都说那两个不识好歹的乡巴佬得罪了大人,看来这次有番罪受了。 那女子吩咐将那两个被打得浑身瘫软的醉汉扔进了一个房间里,把部下们都遣了出去,她才恭馑地出声:“下官远东红衣旗本白川,参见斯特林统领大人!” “白川红衣阁下,真是巧啊!” 醉汉们从地上爬了起来,此刻,他们哪里还有丝毫醉意。 谁人竟能料到,那装疯卖傻、邋邋遢遢的农家小伙子,竟是独领一军、力抗魔族、捍卫东南三省的紫川东南军统领斯特林! 另一个醉汉侍立在斯特林身边,器宇昂扬,眉目间掩饰不住的彪悍之色。 斯特林介绍说:“这位是东南军副统领文河阁下,他曾在紫川秀手下干过。文河,这位是紫川秀在远东的得力干将白川,她刚刚才晋升的红衣旗本。” 文河向白川点头致意,白川恭谨地回礼。 斯特林严厉地望着白川:“白川阁下,我不是妳的直属上司,但我要代阿秀批评妳!在魔族沦陷区,妳和妳的部下竟然穿着军服活动,还在公众场合表露身份,你们太大意,不,简直是狂妄!我不知道紫川秀派你们入关究竟是何用意,但想来一定负有要紧任务。你们这么招张,枉送了自己性命是小事,若是耽误了任务,妳纵一死也不能赎罪!” 虽然是军队将领,但斯特林一点都不粗鲁,他是个极有耐心和自控能力的男子。白川记忆中,他几乎就是镇静、坚强和冷静的代名词,从识得他以来,从没见他发过火。 刚见面,白川还沉浸在偶然邂逅的喜悦中呢,他就这样劈头劈脸给了一番训斥。 一时间,白川委屈极了,眼中珠泪盈盈欲滴。 不顾站在眼前的人是紫川家军事最高长官,她倔强地昂起了头:“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此地是紫川家国土,我是家族军人,紫川家军人在自己祖国上行走,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亮明身份?对不起,远东军人习惯在华天丽日下行走,不屑做偷偷摸摸的老鼠!” “白川阁下,注意妳的言辞!”文河严厉地呵斥道:“紫川大人教妳这样对上级说话的吗﹗” “不要急躁,文河。”斯特林摆摆手,抹了一把脸。 这时白川才注意到,不到三十的斯特林,此刻却显得那么憔悴和疲倦,眉心彷佛刀刻般的皱纹、深深的眼袋和眼中密布的血丝,这显示了,在魔族入侵的灾难时刻,作为家族的最高军事负责人,他在承受着何等的压力和重荷,度过了多少焦虑操劳的不眠之夜。 白川心头猛地一颤:几年时间,斯特林真的老多了。 斯特林打开了窗户,大雨特有的水气和泥土清新气味涌入闭塞的房间,令人精神一振。 雨已小了很多,窗外滑过条条闪亮的雨痕。 文河拿着油灯在窗口画了一个圆圈,接着,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响应文河的信号,镇外远处漆黑的丛林中亮过一道闪光,几秒钟后,在另一个方向的丛林里也亮出了闪光,灯光是绿色的,一闪而逝。 文河转过身来:“大人,一切正常,没有魔族朝镇子上接近。” 白川这才明白,在镇子外面,斯特林还埋伏了兵马护卫。 惭愧的是自己,外面埋伏了那么多兵马,自己先头的侦察兵竟然什么也没发现,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一头撞了进来!若埋伏的人不是斯特林部下而是魔族兵,那后果会怎样? 想到这里,她不觉背上微微发热,额角出汗。 “勇敢和鲁莽无谋完全是两回事。”斯特林转过身来,疲倦地揉着自己额头,语气放缓了很多:“白川,妳是肩负着阿秀重要使命的头号大将,若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魔族巡逻队手上,那也很不值吧?在需要时候,军人不会畏惧死亡,但在此之前,我们肩负重任,请保重好自己。” 听出了斯特林话中真切的关怀和爱护之意,白川终于低下了头:“对不起,大人。” 斯特林摇头,没有就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 白川好奇地问:“大人,我听说您在奥斯指挥战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魔族的占领区?那太危险了!” 斯特林笑道:“妳料不到,魔族又怎么会知道我来安卡拉行省呢?文河一直在魔族占领区进行游击作战,我必须和他碰个头。至于碰到妳,那是意外的收获了。” 在沦陷区意外地遇上了战友和故交,这是件极令人振奋和高兴的事,但在座的都身负重任,大家也没有寒暄和问好的空隙了,直截进入了正题。 文河问道:“白川阁下,刚才我听妳说,远东紫川秀大人将入关作战?妳知道,相比魔族,人类战斗力还是稍逊,要夺回主动权,能与魔族在野战中一较高下的,唯有远东的半兽人军团。远东军队什么时候能赶到?” 斯特林没出声,但也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白川,等候着回答。 看到二人眼中的焦虑,憔悴的脸充满了渴望,白川多么希望自己能响亮地回答:“请二位大人放心,远东五十万大军明日就将开到!” 但事实上,她不能,她只能低下头,充满歉意地说:“很抱歉,大人,远东也很吃紧。魔族第五军凌步虚和第七军古斯塔正在进攻我们,实在抽不出兵力来支援内地。事实上,入关的全部人马只有我带的这个小队,远东军队还没做好入关战斗的准备。” 啪的一声轻响,斯特林手中的杯子被捏得粉碎,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鲜血直流。 白川惊愕地望着他,年轻的军务处长显得痛心又失落。 “还没做好准备?阿秀是今年三月到远东去的吧?足足过了三个月,他还没能做好准备吗?魔族都打到帝都城下了,紫川家政府都要流亡了,宁殿下要亲自上阵抵御魔族,甚至元老们都纷纷要买大船下海逃亡了——我们都快亡国了!阿秀还没能做好准备吗?难道非要让魔族把我们赶下海,他才能做好准备吗?” 斯特林用力地一搥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面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拳印,望之触目惊心。 好一阵,斯特林才压住了急促的呼吸,摇摇头:“抱歉,白川,我不是说妳。” “没事,大人,没事。”白川结结巴巴地说。 她第一次见斯特林如此大发雷霆,一瞬间,他是如此狂暴、慑人,眼神凶狠,气势直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温和的斯特林有个令魔族闻风丧胆的外号:“猛虎将军”!发怒的他,真的像头咆哮的猛虎,百战征伐的沙场之威!若说紫川秀擅长以柔克刚,帝林给人感觉是冰冷锋利,那斯特林就是最光明正大的王者霸气了! “大人,请允许下官向您禀告。您对我家大人的指责是不公平的,我家大人也知道内地打得非常艰难,与大人您一样,他同样为家族的命运忧心如焚。他也在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增援家族内地。” “若问我的看法,远东军入关就是对家族最大的支持。” “我家大人也很想立即进关与大人您会师,一同应战魔族,但以下原因阻挠了我军行程。其一、瓦伦关仍在魔族手中。虽然我军掌握了能通过古奇山脉的秘密山间小道,但要从这些小道上将数十万远东大部队运送过来是非常艰难的。” 文河插嘴说:“这是技术和细节问题,可以想办法克服。” “文河你不要插嘴,让白川说完。”斯特林平静地说:“既然有其一,想必就有其二、其三?” “正是,虽然魔族军主力已经入关,但凌步虚、古斯塔两军团仍旧留在远东与我军作战。若我军入关,只会把关外的敌人也引入关内,对内地战局丝毫无助。其三,那才是我家大人最为担心的。远东的半兽人军团强悍狂暴,但也极其难以驾驭。在本乡本土作战,保卫家园和土地,半兽人能打得勇敢顽强,但若离开远东前往内地作战,大人担心他们会士气下落。尤其如今魔族还有两个军团在远东,若大人强令半兽人军团入关作战,古斯塔却在远东烧杀掳掠,闻知家乡被侵袭,半兽人军团有可能崩溃的。” 白川苦笑着,她想起了那次措手不及的兵变:“就我的经验,跟半兽人打交道比跟魔族打交道还难,魔族虽然凶残,但他们行动都有理智可遵循,但半兽人──我怀疑他们的行动是不是经过大脑的。半兽人很容易被煽动,勇敢时一往无前,怯弱时却胆小如鼠。如果把你当朋友,他们可以为你赴汤蹈火,但他们的情绪变化非常极端,昨天还被欢呼万岁的领袖,今日就可能成为公敌。人类永远也摸不透他们的想法,以人类之身统管远东,大人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 斯特林轻轻点头,他也知道,白川说的完全有道理,热爱自由、桀惊不驯的半兽人就如狂暴的洪水,紫川秀也只能利用自己在远东的威望将洪水因势利导,但他若要强挡住洪水,那只能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问:“那么,紫川统领打算如何呢?” “这正是我家大人派遣我过来禀告的。我军即将开展夏季攻势,打算近期对深入我远东境内的凌步虚军团进行一次反攻,若战局利我,魔族对我东面的包围就将出现缺口,我家大人即将率军进入魔族王国本土,寻求机会直捣魔神堡与魔神皇决战。魔族军队本来就是一团散沙,只是因为魔神皇才凝聚起来,若能把他除掉,魔族军将会因为内乱不战自溃!” 斯特林和文河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在家族内地还在苦苦支撑之时,紫川秀已经想到了擒贼先擒王。 远东军队发难的目标不是凌步虚,也不是古斯塔,竟是传说中无敌的魔神皇! 这是个极需勇气和牺牲精神的任务,任务若成功,那自然一切顺利,但若是失败了,被挑衅的魔神皇会把满腔怒火都倾注到远东军队身上,为了向魔神皇邀功,魔族的各路将军们会咬牙切齿地将紫川秀撕成碎片的! “太危险了﹗” 这是斯特林的第一反应,他急速地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了脚步,眼中闪动着光亮:“但可以一试!阿秀统领有多大的把握?” 白川镇定地回答:“魔神皇近卫的是王国第一军团,装甲兽军团。这是王国战斗力最为强悍的军队,而且魔神皇本人听说也是超一流的高手,可能王国还有别的部队会参战支持魔神皇。我家大人说,即使一切都顺利,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把握?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干了!”斯特林激动地挥手:“那么,阿秀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呢?我们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你们缺不缺装备?缺不缺粮食?需要家族增派更多的部队进远东助阵吗?” “缺,我们缺装备,缺药品,缺战士,缺粮食|只要说得出口的,我们什么都缺。”白川老老实实地承认,但她立即又说:“但斯特林大人,我并不是向你们伸手来着。家族如今也很困难,帝都被魔族包围着,各路军团都在浴血奋战。我们的困难,我们自个会尽量克服,不会让家族为难的。大人,若我军成功,魔神皇被击毙,魔族军队肯定会有异样的动向,各路军团会大批撒回本土。我家大人希望,那时家族军队能主动出击,尾随魔族军入远东增援我们,不要让远东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斯特林握住了白川的手,激动地说:“谢谢,谢谢!白川,你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定会铭记在心。代表家族,代表全人类,我感谢你们,感谢奋战的远东子弟!请代为向远东军民致意,代我向阿秀问好,告诉他们,家族并没有放弃远东。请放心,我们定会打过去与你们并肩作战的!” “如此,那就是远东军民的大幸了!但还有一件事想劳烦大人您的,奉我家大人之命,我们一行向西负有要紧使命。不知前路凶险如何,希望斯特林大人您能给我们指点。” “向西?”斯特林问:“到帝都吗?” “比帝都还要远一点。” “那你们应该是要往旦雅去了,家族流亡政府如今正设在旦雅。”斯特林自作聪明地说,他沉吟道:“奥斯行省还是我军控制区,问题不大,但过了奥斯再往前走就是魔族控制区了,魔族在帝都前线集结重兵,检查站和巡逻队星罗密布,盘查得很严。我会给你们派当地的向导,看看能不能走小路过去。” 第二章全民戒备 第二天,那场罕见的暴雨结束了,早晨明媚的阳光透过旅店的窗帘直射进来。 当白川起床时,斯特林和文河都不见了,他们二人的床铺迭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一样。 看着那空荡荡的床浦,白川怅然若失,她都搞不清昨晚的偶遇是不是梦了。 但幸好,还有点东西可以证明的。 当白川下楼时,一个乡民打扮的瘦高男子上来打招呼:“白川大人吗?下官是东南军士官布朗。斯特林大人吩咐我为各位带路,尊候您的吩咐。” “啊,那太感谢您了!”白川打量着这个士官,他黝黑的肤色,厚厚的嘴唇,一脸的忠厚老实,再加上土里土气的打扮,跟一个当地农民没什么区别。 “那么,我们这就出发吧?”白川问道。 布朗敢憨厚地笑了:“大人,我不知道您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不过若按您这样的打扮再往前走的话,不到十里就要被魔族的巡逻队拦下来了。大人事先已经吩咐了,各位身上的衣裳得换上一换,我已经准备好了。” 等白川和随行的远东军高手们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大家不由相视大笑。 布朗是个化妆的天才,他让众人穿上了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抹了一层土灰。 立即,众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了,锐气和剽悍都给破旧的衣裳掩盖了,活像一群要进城赶集的乡民。 但布朗还是不甚满意,他仔细端详了白川好一阵,唉声叹气说:“人是像了,但是各位的坐骑太好了,一群农民怎么会骑着战马进城呢?” 他牵过来几头活蹦乱跳的毛驴,用厚道而天真无邪的口气跟白川说:“各位把战马换成毛驴如何呢?啊,大家不要用这种眼神望着我,为了搜集情报,我在这个小镇上开有一家毛驴店作伪装,这是经过斯特林大人允许的。” “那我们的战马……” 布朗憨厚笑道:“毛驴店偶尔也可以改行卖战马的。大家都是为打败魔族做贡献,我就做出牺牲了,不收各位手续费了,一头战马可以换一头上等青花大毛驴!” 看看自己雄壮神俊的战马,再看看那几头病恹俨的“上等青花大毛驴”,白川打量了他好一阵,问:“阁下以前是不是在某个名叫紫川秀的家伙手下干过?” 布朗很惊讶:“哎呀,大人您怎么知道?以前我是黑旗军的,今年才整编加入东南军。” 换装以后,白川一行人就悠悠地骑着毛驴出发。 在魔族进攻的时候,安卡拉行省军民曾进行了激烈的抵抗,魔族则以残酷的镇压回报。 白川一路过去,到处都是被毁坏的乡舍,到处都留下了魔族军残暴魔爪的痕迹。 很多城镇被烧成了白地,居民们被用最残酷的手段杀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收尸的人也没留下。 白川经过一个村子,村子里什么都给烧光了,道路两旁的树上吊满了腐败的尸体,那是魔族兵活生生地将全村人无分男女老幼全部吊死在道两旁的树上,成群结队的野狗在啃咬着尸首,天空盘旋着大群的乌鸦和秃鹫,刺鼻的尸臭熏得人不能呼吸。 一行人默然无声地从尸体的夹道中走过,白川粗粗一算,光这个村子就起码有两三百平民被屠杀,而路上,这样的村子不计其数。 房屋给夷为平地,民众全部被屠杀,肥沃的田野化成了焦土,昔日繁华富饶的膏沃之地,竟变成了千里无人烟的焦土废墟,任何一场天灾哪怕地震洪水都未能造成如此的破坏。 魔族如此残暴、疯狂地屠杀,那是秀字营士兵不可想象的。 连最凶残的野兽都无法做出,竟然一种具有智慧的生物能干出这种灭绝人性的行径来! 经过这一个又一个无人村、废墟和焦土,悲愤在胸中孳生,秀字营士兵们捏紧了武器,发誓定要让魔族血债血偿。 过了安卡拉行省,通往帝都就有两条路了。一是走还掌握在紫川军手中的奥斯行省。但由于奥斯还是战区,必须通过战线,魔族的封锁非常严密。因为和斯特林见过面了,白川没有取道奥斯行省,而是取道巴特利行省前往帝都。 在经过巴特利行省首府时,白川特意进城逛了一圈。 因为城市是被马维投降向魔族献城的,比起一路来那些守军与魔族反复争夺后的城市废墟,该城还算保持着完整,人烟较为稠密。 巴特利城,紫川家族历史最为悠久的古城之一。小时候白川曾到这座城市旅游,当时她为这古香古色的城市而陶醉。现在,她故地重游,感觉已截然不同了。 城市依旧是城市,尖顶的屋顶,绿色的烟筒,爬满了长春藤枝叶的骑楼,市中心公园门口的杨树依然会飘散轻飘飘的杨花,仿佛温暖的玫瑰花瓣一般在街道上空旋转,落到屋顶。 一切都还和数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城市的统治者已经改变了。 城市里到处都是魔族,各种肤色的魔族兵趾高气扬地在城市的街道上闲逛游荡,远远见到一个魔族过来,人类得马上避在道边,鞠躬如也。若是稍有不恭,轻则遭毒打一顿,重则丧命。 在城市的居民身上,昔日的热情、开朗、好客等等美好的表现,如今已看不到了。 居民们对异乡人充满了戒备和怀疑,人们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个看不见的魔鬼在追赶。 在这城市,只有一种人是欢天喜地的,那就是魔族,或许还有那些投靠魔族的败类们。 在城中,白川不止一次碰到了魔族的补给和辎重车队经过城市,他们在向前线作战的魔族军队供应补给。 长长的车队装满了大米、小麦,魔族跟在后面,吆喝着牛羊群,骑马的魔族兵们,个个肥肥胖胖,气势嚣张,得意得不得了。 本是贫寒之地的魔族兵将,进入了人类的膏沃之地,他们迅速地发福起来。 瞧他们那满脸的得意,瞧他们那剽悍的杀气,泰然自若的神情,很显然,他们已经把自个当成这块土地的主人了。 魔族骑兵的马铁蹄踏着人行道石板路的响声,似乎是石板在侵略者铁蹄底下的呻吟声。 更后面,是大群被反绑了双手的人类男子,魔族骑兵挥着鞭子驱赶着他们前进,如同驱赶牛羊一般,那些男子脸上都是呆滞和无动于衷的神情,像是对一切麻木了。 而在道路的两边,人类的民众通通鞠躬如也,像被暴风所压倒的麦秆。 白川低声向路人打听情况,路人告诉她,这都是被魔族在占领区强行征来的壮丁,他们将作为劳工,帮助魔族修筑堡垒,兴建营地做勤务。 白川震惊道:“天!一个壮年男子,难道竟可以被一条细细的绳子就捆住了吗?他难道不会反抗,不会逃跑吗?你们怎么能忍受如此的蹂躏和摧残?”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路人露出了苦笑:“家族军队都给打退了,据说魔族连帝都都拿下了!本来大家还指望斯特林大将军的,可据说他也给魔族活抓了,我们平民百姓有什么办法?我们手里没有武器,没有人领导我们。魔族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他们掳掠抢劫,我们乖乖奉上。他们要粮食,我们就得掏空家中的米缸;他们要牲畜,我们就得打开圈门,把家里的猪羊牛通通赶出去,笑着说:‘老爷们,请!尽管随意请吧!’若敢哪怕藏起留下一头小猪惠子,那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魔族兵会把全村人都吊死的。他们尽管掠夺我们的家产,我们还得在旁边满脸堆笑地侍候,赞扬‘神族英明’,称讼‘吾皇万岁’呢!” 路人说着,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白川没想到,人们的恐惧竟到了此种地步,竟丧失了全部的斗志。 她很想告诉他,帝都并未陷落,斯特林大将军没有被俘,家族依旧在战斗,在瓦涅河滨,仍有不屈的勇士在抵挡着魔族前进,但不知为何,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最令白川气愤的不是看到魔族,而是遇到那些人类中的败类。 在巴特利的旅店和酒店里,她留心倾听和观察,总有一些恬不知耻的人类围绕在魔族军官外围。 他们献媚地谀笑,跟魔族军官碰杯,结结巴巴地用刚学会的魔族语说话,那怪异的腔调逗得魔族官兵们哈哈大笑,像耍弄小狗一般耍弄他。 他们围绕在魔族周围,兴高采烈,酒醉醺醺,不住地提议“为神族的伟大胜利干杯”,跟魔族热乎乎的犹如跟同胞兄弟。 令白川震惊的是,一这些败类中的很多人,并非无知无识的愚民,正相反,他们都曾是堂堂贵族和家族官员呢。 在某处酒店,白川就曾看到一个人学着狗叫将魔族军官丢出去的骨头给叼了回来。 见到那人,白川连忙把脸转开来,生怕被他看见:她是认得这个人,此人出身巴特利行省的一个历史悠久的显赫家族,以前还是紫川家堂堂的伯爵和元老会成员呢! 他自轻自贱到一这种地步,并非是受到胁迫或者性命攸关,仅仅是为了取得魔族军统治下一个地方守备的任命书罢了。 那些曾经侍候紫川家的贵族和官员们,眼看家族失势,连忙投向了新主子的怀抱。 哪怕就是普通一个魔族列兵他们都当成神一般供起来,目的无他,只是指望着在魔族军统治下捞个职位,荣华富贵,或者伙同魔族军一同去掠夺,从中插手获得好处。 他们干出的事,比魔族更为残忍缺德。 他们主动指引魔族到他们的仇家去,告发说这里包庇紫川家的游击队,然后伙同魔族兵一起将其全家老小杀死。凡是魔族不知道的地方,他们都知道,带着魔族过去糟蹋一空。 他们打劫最凶、烧房子最恶、强奸妇女最带劲了,一个正规魔族官兵或许还有军纪约束呢,还有些如云浅雪一般的正直将领限制他们不能过于胡作非为,但这些人族的败类,他们无论干什么都不受惩罚。 看到这些人,白川的手痒得要命,呼呼喘着粗气,不由自主地摸向怀里的刀剑,吓得布朗和部属们使劲地拉住了她:“大人,切切不可!你要把我们全毁了!” 在巴特利城中,白川感到了一阵令自己窒息的气味,一种腐败的恶臭,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城市中停留,快速通过了城市。 当天晚上,他们是在城外村子中过的夜。 布朗敲响了一户农家,他直言不讳地告诉主人:“我们是紫川家的军官,今晚想在你们这借宿一晚,您能收留我们吗?” 主人不敢收留,惊慌地把他们“请”了出来,一直问到了第四家,男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的,抵抗魔族的勇士在我们这永远都能得到欢迎的!” 布朗凝视着主人的眼睛:“可是在您之前,已经有三户人家拒绝了我们。” “他们不是真正的男人。”主人平静地说:“尊贵的客人,请进来歇息吧。” 晚上,主人杀掉了家中的鸡,给客人们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餐。 饭后,大家团坐一起,村中的男人陆陆续续来到这家中,他们知道从远东来了人,他们想知道军队的情况。 济济一堂的村民们挤满了主人的屋子,在他们中间,白川看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这是刚刚拒绝自己的主人们。 认出了白川,他们有点躲躲闪闪的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不肯走。 看着那一张张渴望而焦虑的脸,尽管一路跋涉已经根累了,白川还是无法拒绝他们。 她给大家讲述了紫川秀是如何在远东披荆斩棘,从一个外来人成为了统率远东军民、万众归心的远东王,讲述远东军队是如何与魔族战斗,步步胜利的故事。 她的口吻很客观,很平实,没有回避困难和挫折,在她的讲述中,紫川秀并不是全知全能,无所不能的神,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也犯过错,有过迷惘和失落,也曾兵败如山,但他始终没有放弃,百折不挠。 最终,他成功了,获得了远东军民衷心的拥护,也受到了紫川家的欢迎,成为了统领兼远东的王者。 听完,众人起了一阵议论赞叹声。 主人磕磕烟斗,以下结论的口吻说:“像紫川秀大人这样的猛将,愿神赐予我们越多越好。有他们在,我们就能将魔族早日赶出去!” 一个客人说:“这位大人,魔族欺骗我们,说远东统领和各路统领已经投诚了,说斯特林大人被打死了,说帝都已经被拿下了,说是紫川家已经投降了,我们心里都很慌,不知该怎么办好。我们就像被蒙住了眼,塞住了耳朵,变成听不到、看不见的瞎子和聋子,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是无耻的谎言!”白川毫不犹豫地说:“家族的军队依然在坚持战斗,在远东,在内地!在侵略者面前,帝都依然屹立不倒!” 这时候,白川才感到了帝都抗击的意义之重大。 帝都仍在战斗!帝都依然屹立!在这黑暗的时刻,帝都就如一座灯塔,给四方散发着无尽的光芒,给绝望的人重新以希望,给灰心丧气的人们重新打气。 无论魔族散布什么样的谎言,他们都无法抹煞这个最基本的事实:帝都不倒,那紫川家就屹然不倒! 仰望西方,她默默地,遥遥地为那些在帝都前线日夜奋战的战士们祈梼祝福,他们肩负着整个国家的希望所在。 第二天清晨雾气朦胧的时候,白川一行人上路出发了。 临走前,白川要给主人付钱,主人坚决不肯收,最后还发了火:“怎么的?自己人到家里住了一晚,难道我还能收自己亲人的钱吗?那我成什么人了?难道我就为这几个钱冒着被魔族砍头的风险吗?” 他把银币重重塞回白川的怀里:“拿着吧,闺女!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然我也会参军一起打魔族的。你们在替我们流血啊,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 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温暖的钱币,白川的眼睛渐渐地湿润了。 她想起了雨夜在小镇客栈上遭遇的十六纵官兵和淳朴的乡民们,她没想到,竟是那些身份卑贱的底层民众,竟然比高官贵族们更有爱国赤诚。 国难当头之际,对祖国最忠诚的人不是那些高官贵族,反而是那些平素被人瞧不起的低贱之辈。 一切像是反过来,底层的平民百姓们渴望抗战,热切地希望光复失地,他们忠于祖国,怜惜已逝的岁月,惜恋紫川家的统治,惜恋沉沦的祖国,他们热切地期盼着家族军队能早日反攻打回。 而相反,昔日探受紫川家恩惠的旧官员和贵族们,此刻几乎都站在了魔族一边,他们满口庆贺“神族军节节胜利”,绝不希望家族军队回来的,因为那时,祖国就要跟他们清算老账了。 从巴特利行省继续前进,越来越接近帝都,魔族的盘查也越来越严厉,幸好布朗交游广阔,他对一路哪个地段有魔族关卡、哪个时段魔族巡逻队会出来巡查、哪个地方可以走小道绕过去都了如指掌,在他轻车熟路的带领下,白川通过了很多魔族的关卡和检查。 最糟糕的还不是碰到魔族,碰到魔族还可以出示通行证或者破财贿赂哨兵,最麻烦的是碰到匪帮和散兵游勇。 魔族擅长破坏而不擅长建设,魔族强大的军势粉碎了紫川家的统治,却没能力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以前被紫川家镇压的那些亡命之徒和匪帮们,他们可全部武装起来了。 在魔族占领区,盗贼蜂拥如麻,匪帮多如牛毛,平民百姓简直没了活路,在城镇里,是魔族兵马在肆虐,躲到山林中,又会遭遇匪帮的残害。 那些呼啸山林的土匪和盗贼既不属于紫川家,也不属于魔族,他们谁的账都不买,打家劫舍,占道抢劫,比魔族还要心狠手辣。 白川好几次碰到这些拦路抢劫的匪帮,都是依靠布朗出面和他们交涉,缴纳了一笔过路费才得以通行。 但最后一次,连过路费都不管用了,匪徒们垂涎钱财和白川本人的美色,扬言要把白川留下来做压寨夫人,结果远东的高手们不得不亮出马刀砍杀才夺路冲出。 另外还有一些并非专职的盗贼,他们是被打散的紫川家士兵和部队,他们组识了各种各样的地下抵抗组识,什么义勇军、义军、敢死队、游击队什么的,虽然旗号很好听,但被生存所迫,他们对地方上糟害可不比魔族少多少。 看到这些曾经立志要保卫国家的军官和士兵们正在逐渐沦为匪帮和盗贼,那些本应该可以保家卫国的力量却用在这种地方,白川感到非常痛心。 从远东到帝都,一路惊险重重,与三流九教的人物周旋,几番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厮杀,这对于久经沙场的白川都是家常便饭了,恍若水流过石块,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一件事深深触动了她,令她久久不能忘怀。 在帝都近畿达克城郊区的道上,一行人遇到了一队十六纵队的巡逻兵,他们叫停了远东的队伍:“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有没有通行证?” 布朗连忙迎上去,使出如簧之舌,说自己是从安卡拉过来省亲的,后面的人全是他的亲戚。 说到动情处,他声泪俱下:“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俺们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可怜出门在外不容易啊!”他一边苦声哀求着,一边偷偷给巡逻队长塞了几个银币。 在不到两分钟的交涉过程中,冷汗湿透了白川的后背,只要随便有个士兵过来叫一声:“把你们的包袱打开!”那藏在毛驴行囊里的刀剑就都得暴露了。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道,旁边就有魔族的驻军,根本无处可逃。 幸好,收了布朗的钱后,那队长一挥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您老多行善事,定能长命百岁!” 走不到几步,忽然,那队长又在身后叫:“等下!” 白川整个人绷紧了,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行囊。 那队长走过来,很严肃地说:“你们不要往前再走了!魔族在前面设了关卡,你们人多,碰到了肯定要被扣下来检查的。” 说着话,有意无意地,他轻拍白川装武器的行囊,大家紧张得几乎心脏都跳出来了。 布朗连忙迎上说:“队长您真是个大好人啊,俺们这辈子都不知道如何报答您的恩情了!” “大好人,是吗?”那队长苦涩地笑笑。 临别之际,他回头望了白川一眼:“请代为向紫川秀统领问好,白川大人。” 白川脱口问出:“你,你认得我?” 队长欢快地笑起来,那布满了皱纹的脸整个地舒展开来了:“其实第一眼我就认出您来了。您是紫川大人的爱将,军中出名的美女将军,当年在军中,我和很多弟兄们都是您的崇拜者呢。可惜如今!唉!”一声无尽的叹息轻轻飘散在风中,其中充满了世事沧桑变幻的感叹。 他轻轻和白川握了下手,转身向部下们走去。 白川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巡逻队踏尘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大路的尽头,那个有着沧桑皱纹的中年男子,那忧郁而伤感的笑容已深探地铭刻在她心头。 她轻轻打开手心,手上已多了一个通行令牌,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魔族文宇,是由魔族颁发给那些顺从的人类军民的通行证。 在这个战乱悲凉变幻的世界,忠与奸,正和邪,有时并非那么的黑白分明。在黑白之间,还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灰色。 抬头眺望远方,遥遥的地平在线,一线深色的影子在遥遥召唤着她。 帝都已经在望,旅途的终点即将到达了。 帝都,紫川帝国的中枢要害,闻名遐迩的皇朝古都。 两百二十一年前一个飘雪的探夜,一个矮个子将军尖锐的嗓音震撼城头:“今日起,此地名为帝都!我紫川氏在此独立!” 三十万黑衣甲士齐声怒吼:“万岁!万岁!”长矛如林般竖起,声浪呼啸风云,撼动天地,一代枭雄对风雨飘摇的帝国举起了叛旗。 从这天起,金槿花的旗帜正从大陆上渐渐降下,张牙舞爪的黑色飞鹰旗冉冉升起,利爪的影子覆盖了半个大陆。 那位枭雄的名字叫紫川云,而原名嘉山要塞的城池从此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帝都!” 两百二十一年来,城市的命运与紫川的兴衰联结,一连串光辉的名字铭刻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紫川云、雅里梅、沙加、紫川星、云山河、卡缪。 城市目睹过铺天盖地的流风骑兵群,也见识过一望无际的魔族装甲兽。 帝国历五五三年,魔族军大将云龙率二十万魔族军入关,围攻嘉山要塞三个月,不得而下。 云龙不得不迂回行军,就是从嘉山要塞城下败退的这支部队,三个月后减亡了光明帝国。 帝国历七三二年,在流风家唆使下,紫川家边防重将楼加罗叛变,三十万叛军和二十万流风家军猛扑帝都城下,大军连绵数百里,锣鼓喧嚣震天,帝都城内人人变色,皆以为国亡就在眼前。 但不到一个星期,远东统领卡缪率二十万远东部队回援,于瓦涅河滨大破流风,远东骑兵一路追杀流风家败兵直到蓝城。 帝国历七七一年,流风西山击败紫川远星,十万流风军再次陈兵帝都城下。 仰望巍巍的城楼,后世被称为流风狐狸的名将踌躇满志,但一夜之间,八百名远东铁骑再次将流风家族的称霸之梦在帝都城下踩个粉碎,流风西山绝望的泪水成就了划时代名将紫川秀的崛起。 一次次的重重围攻,又一次次辉煌的胜利,历史上,这座城市曾多次被围困、攻击,但始终不曾屈服。 无论是老谋探算的流风西山,或者是年轻干练的云浅雪,这是紫川家所有敌人的共识:“欲夺东南,必先夺帝都!帝都不倒,紫川不减!” 而同样的,这也是紫川家的忠臣良将们的忧虑。 斯特林尖锐地指出:“帝都不保,则西南屏障尽丧,敌寇可顺江而下西北、西南,我军大势去矣!” 帝国历七八四年的五月,这座有着四百多年历史,曾多次被围攻的历史名城再次经受严峻考验,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 一方是魔神皇的精兵强将,六十多万魔族军;另一方则是为数不多但却抱定了拼死决心的人类军民。 若帝都被拿下,那就意味着人类最强大的防线!紫川家!崩溃,而流风四分五裂,林氏软弱无力。趁帝都大胜之威,魔神皇的兵马将可潮水般涌入盛产粮食和军马的西北,涌入富饶的西南平原,在西南平原追击并歼减溃败的紫川家残余兵马,减掉在旦雅的紫川家流亡政府,逼迫软弱的林家政权投降,再击败流风霜所统率的一干孤弱之师,最后,孤立无援的远京政权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这就是魔族统帅部所拟定征服人类的计划。 当然,真正过程可能会很复杂,估计会长达两到三年,魔族军会遇到强烈的抵抗,也会有零星的游击队出来骚扰,但在战略层面上,计划无懈可击。但一切计划实施的前提,就是要拿下帝都! 一时间,魔族的命运,人类的命运,整个大陆的命运,一切都将取决于,在魔族大军压境并向帝都猛扑疯狂进攻的时刻,紫川军能否抵挡得住! 魔族军前线总指挥是魔族王国名将云浅雪,他素来以用兵谨慎而著称。 在他麾下,率领着魔神王国的前锋军团群,包括了魔神王国的第二军、第三军、第四军、第六军、第十一军、第十二军、第十三军等诸路军团。 这些部队无一是弱旅,其中威名显赫的羽林第二军,这支部队历来被称为皇家亲卫军的,其战斗力仅次于魔神皇亲领的王国近卫旅。 另外,由叶尔马率领的王国第三军,由温克拉率领的王国第六军,由裴玛率领的王国第十一军,也都是由赛内亚子弟组成的军团,其战斗力远优于一般的魔族军团。 魔神王国现存的十二个军团,就有七个军团集结在了帝都前线,总兵力超过六十万。 出动倾国之军以夺一城,可见魔族对夺取帝都的势在必得。 面对魔族咄咄逼人的攻势,人类军民也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国正当危难之秋,人当存忠义之心!”这是悬挂于帝都城头的巨大横幅,也是鼓舞军心士气的最流行口号。 帝都市民们从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无论是出身尊贵的皇家华裔,或者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工人、农民、商人、学生、官员、战士,面对滚涌而来的魔族大军,他们的命运此刻站在同一在线。 四月起,帝都就进入了全民战备,老幼妇孺的平民纷纷从城中撒出,青壮年大批加入军队中。 人们已经从最初闻知魔族入侵的惊惶和慌乱中挣脱了出来,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问句:“生存,或是死亡?” 紫川宁小姐演说道:“帝都市民们,我们已无路可退!谁是大丈夫,谁就该死战!国难当头,强盗和匪帮破门而入,拿起武器捍卫家园,那是男人不能逃避的使命!女人孩子和老人可艾萨克退,若你们也撤退,谁来保护你们的家人?谁来保护你们的父母?撤退只是把灾难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魔族的野心是并吞大陆,无论逃到哪里,魔族军都将随之而至!此时若不抵抗,待想要抵抗时,为时已太晚了!男人们,是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会场寂静无声,蓦然,犹如一声惊雷响彻帝都城头,被逼到尽头的人类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跟魔族拼了!” 父亲告别孩子,丈夫告别妻子,儿子告别母亲,说不尽的切切叮嘱,道不完的千万珍重,无数引人热泪的感人场面上演,泪水溅湿了帝都的街道。 妇女、老人和孩子从帝都西门撤退,男子们站在道边目视家人迎着夕阳蹒跚而去,无声的祝福伴随着泪花荡漾在空气中:“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啊!原谅我抛下你们独个扛起生活的艰难。希望你们幸福啊!” 对他们中间的很多人来说,此去一别将是永诀。 送走了家人,擦干了泪水,男子们默默地走到遍布帝都街头的预备役军人的报名集合点。 参军的人太多,后勤部门无法提供那么多的制服和武器,很多预备役士兵都只能领到一条白色或者红色的布条,军官教他们把布条绑在头上,这就是预备役军人的标志了。 至于武器!那还用问吗?军官们回答道:“武器发完了,要的话!” 他凶狠地向东边一指:“找魔族要去吧!” 就这样,无数还庸庸碌碌的市民,一分钟后,他们已成为了保家卫国的战士。 在军官的口令下学习基本队列和刺杀动作,帝都宽阔的街道就是他们的校场,大街小巷上到处是咿咿啊啊的喊杀操练声。 尽管市民们怀着保家卫国的高昂斗志,但训练的效果实在是!紫川宁曾视察了一次新兵集训,出来只说了一句话:“惨不忍睹。” 而帝林说得更为尖刻:“我宁可去看三千只虱子爬过瓦涅河!” 面对咄咄逼人的魔族大军,人类方面也有著名的战将与之对抗。 名义上,帝都守军总指挥是皇储兼中央军团长的紫川宁,但初出茅庐的紫川宁实在不足与王国第一流的将军抗衡,但幸好,帝都城内还有着一位名将,他官居紫川家总监察长,此人战无不胜的威名正如他的残酷无情一般广为人知。 帝都参谋部向紫川宁递交了多份作战方案,但那些方案大多被帝林拿去刷皮靴了。 “深挖壕沟,广积粮草,坚守不出,以坚城消耗敌人的兵力和锐气,等候增援军从内地赶来!”帝林轻蔑地说:“连白痴也想得到的法子,这就是远东军校的高材生苦想半个月的结论?” 参谋们羞得满面通红,辩解道:“监察长大人,我们都是按照正统兵法来制定计划的。攻方贵决,守方贵持,在西南和西北,大本营正在征调预备兵员组建新军,坚持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组建新军,从征集兵员到训练完毕形成战斗力,一般要半年,再快也不能少于三个月。”帝林慢条斯理地说:“六十万魔族,比帝都城里士兵和老百姓加起来还要多一倍!各位以为,光凭着加固城池和壕沟,我们就能坚持半年吗?”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帝林一个接一个望过众人,冷冷地问:“或者说,谁有把握坚守三个月,等到援军到来?” 没有人敢答话,满座肩章上缀满星星的将军们在帝林冰冷的目光下畏缩不安。 位于会议桌首席的紫川宁轻咳一声:“监察长大人,您可有什么好的计划吗?” 面对紫川宁,帝林才微微收敛,欠欠身:“殿下,下官确实有一个计划,不过需要保持极端的机密,请允许我单独禀告。” 将军们面露怒容,秦路愤然道:“监察长大人,在场的都是红衣旗本以上级别将领,难道还能藏有魔族的奸细不成?” 帝林不动声色地望向他:“秦路大人,您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等下请您也留下。” 将军们大哗,帝林言下之意就是说其他人难以被信赖。大家愤愤不平,但由于长期被帝林积威所压,没有谁敢出声抗议。 “如果没别的事,各位大人请在会客厅等候一阵。”帝林微笑着望向众人,笑容说不出的和蔼:“我要单独向宁殿下禀告。秦路大人,请您留步,计划也需要你的协助。” 秘密商讨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至于帝林向紫川宁和秦路说了什么,除了三个当事人外,无人知晓。 但当他们步出会议厅时,单人却看到紫川宁花容失色,而秦路却在一个劲地摇头:“疯狂!这太疯狂了!” 帝林不动声色说:“疯狂,但确实可行。除此以外,我们别无办法。” 秦路激动地说:“帝林大人,还没到那个地步,没必要探取这么极端的办法!我们还有七七七的秘密武器,还有一○一特种团!我军将士顽强奋战,或许我们能将魔族挡在城外!” 与秦路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帝林只简单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三个字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将秦路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二位将军都不要吵了。”沉思良久,紫川宁才慢慢点头:“监察长大人,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别无选择。我批准实施你的计划,你全权指挥帝都所有守军。” 帝林肃然立正:“感谢殿下信任,您绝不会失望的!” 第三章屈辱逆贼 至五月中旬,魔族前锋已兵临帝都城下,但城外还有著众多的卫星城和星罗密布的外围城寨。 魔族军统帅部本欲绕过这些外围障碍直捣帝都,但是不行,外围城镇的人类守军与主城遥相呼应,频频出击,此起彼伏,给魔族军侧翼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无奈,云浅雪唯有搁下对帝都主城的进攻,采取强硬打法,将外围工事和城堡摧毁。 帝都城的人类守军没有坐观城外阵地的失守,他们频频出城迎击魔族大军,增援城外的同僚,以至帝都外围的每一个城堡、每一道墙壁、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房子都成了争夺的战场。都要经过反覆的拉锯抢夺,魔族非得付出血河的代价才得以抢得一块不起眼的疙瘩阵地。 即使抢夺来的阵地他们还不敢丝毫大意,还得派驻重兵防守,否则一个疏忽之下,说不定晚上就给人类的敢死队抢夺了回去。 魔族白天进攻,人类晚上反攻,反覆纠缠拉锯,帝都近郊的一个驿站竟被反覆抢夺易手了十二次,直到将驿站荡为了平地。 眼看驿站实在失去了作为一个阵地的价值所在了,两军才不情不愿地停了手,杀气腾腾地寻找下一个交战地点去了。 如此,清除外围屏障的战斗持续了足足一个月。 直到六月中旬,魔族军才将帝都的近郊据点清扫一空,云浅雪迫不及待地著手进军帝都本城。 本来分散各地扫荡外围屏障的各路大军向帝都城汇集,帝都东南面的平地、山谷、高坡,到处都奔涌著如海如潮的魔族兵马,在人马后方,是成片成片的白色营帐,营帐绵延数十里,而营帐之后,又是望不到尽头的魔族辎重车队,而保护着这辎重车队的,又是多达十万之众的人类叛军部队。 车水马龙,人马嘶叫,喧嚣震天,这阵势,就如同平原上骤然兴建起了一座新城,其喧嚣烦杂,甚至更在被围攻的帝都之上。 军务会议只简单地开了一次,魔族将军们认为,尽管帝都城高墙厚,借魔族雄厚的实力,完全可以依靠正攻法将其拿下。 会议上,十六纵队队长马维极力邀战,自愿充当魔族攻打帝都的先锋部队。 但云浅雪还是将人类叛军安排在了后方,因为攻城掠寨这种硬仗,人类叛军的战斗力很受怀疑。 帕伊之战已经很有力地证明了,要攻城,并非兵马越多越好。杂兵云集,不但消耗粮食,更会阻碍强军的展开。 “要打硬仗,还是得靠神族的子弟兵马!”云浅雪跟军团长们解释说。 军团长们深感同意,云浅雪的话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种族荣誉感。 “诸位将军,敌人的首都就在眼前!吾皇已许下千金一诺,谁人抢先入城,吾皇将以一省封之!哪位将军自告奋勇?” 云浅雪话音未落,营帐内便响起了数声应喝:“羽林大人,我愿往!” “我军愿为陛下前锋!” “请赋予我军重任!” 三个魔族将军器宇昂扬地出列,他们是王国第三军司令叶尔马、第六军司令温克拉、王国第十一军司令裴玛。 看着三位魔族将军,云浅雪微微皱眉:三人无疑都是极勇猛的猛将,但三人都是赛内亚族的将军,而从以往的经验得知,首批攻城的军队那肯定是要伤亡惨重的。 若让本族子弟损折过多,即使攻下了帝都也得不偿失了。 但现在王国各族军团长云集,这番微妙的想法也无法向他们解释,云浅雪故意提高了声量:“啊!关键时候还得看我族的勇士啊,赛内亚族果然不同凡响!” 一边说,他一边拿眼睛瞟着旁边的几个异族军团长,目光中故意流露出一丝不屑。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上钩了。 王国第四军军团长亚哥米挺身走出:“羽林大人,赛内亚族的勇士固然是极英勇的,但亚昆族也不差!请给我们机会,我军定能拿下帝都城!” 魔神王国实行军政一体,亚哥米是一族之长,他的部族地位要比云浅雪高,但云浅雪是魔神皇任命的前敌总指挥,亚哥米反倒要受云浅雪节制。 云浅雪素有威名,亚哥米也没什么话说,但总是有点不服,总想显示自己其实并不比云浅雪差。 云浅雪热诚地说:“亚哥米将军,陛下在期待您的奋战!” “请交给我吧!”温克拉站前一步;“羽林大人,请给第六军一次机会,让我军洗刷耻辱!” 想想温克拉先前在斯特林手上的受窘,云浅雪点头:“温克拉将军,拜托了!” “是我等的荣幸,无上的光荣!” 云浅雪朗声说:“那我军的前锋定为第四和第六军!请二位将军多加努力,我军全体都为二位加油!” 总攻是在七八四年六月十六日下午开始的。 那天,红霞满天,蓝天一碧如洗,万军蚁聚于阵前。 魔族大军向帝都城缓缓逼近,像是铺天盖地的蝗虫逼近一块巨大的蛋糕。 在那蔚蓝的地平线上,帝都越来越显清晰。 在那天地绵延相连之处,显现的是座座塔楼的轮廓,在夕霞回亮下,那些古老的楼宇被照耀得一片火红。 城墙高耸,高屋广厦,层层叠叠的墙垣和山冈楼,直戳蓝天的灰色塔楼尖顶密集如林。 想到可以首批进入这个繁华都市,参战的魔族军无不精神振奋,杀气腾腾。 按照事先约定,亚哥米第四军主攻东城门,温克拉第六军主攻南城门。 以魔族军的兵力,其实可以同时攻打四个城门,但由于帝都的西城门和北城门都在瓦涅河的环护之下,有着人类水师的守护,而魔族军对水战完全外行,云浅雪不得不放弃了四面攻打的想法。 云浅雪切切叮嘱第四军的亚哥米和第六军的温克拉,帝都之战不同往昔,帝都城内聚集的敌人将会是王国军队前所未遇的,二位将军切记稳打稳扎!无论哪位将军能在城墙上打开缺口,不必盲目冲入以免落入守军埋伏,只要稳稳地守住缺口,等到后续大军跟上支援,那大功就将告捷了! 二人都满口地答应了,但实际里,他们对云浅雪如此谨慎实在不以为然。 怯弱的人类,何曾有过真正的顽强抵抗?若真能人人死战,魔族何以能一月之内从边境打到了首都? 黄昏时分,一声悠长尖锐的呜哨响彻魔族阵头,随即是上千口锣鼓同时震响,声浪震撼大地。 大军出动,惊天动地。 阵头上,按照传统,自云浅雪以下,所有的高级将领包括叶尔马、裴玛、蒙汗、蒙帝齐齐下马跪倒祈祷,祈求大魔神保佑神族武运昌盛。 高岗下,各路军队的旗帜如海浪波涛一般汹涌,亚哥米骑在高头大马上奔驰于各路团队之间,高喊道:“神族的好男儿们,为陛下征讨四方,消减怯弱的人类,立下不世的伟功!是好男儿,便随我战死沙场!” 他一马当先,径直奔着帝都城而去。 “呜呜,呜呜!”十万亚昆族战士同时怒吼一声,各路团队滚滚跟上,人马恰如黑色的尘云,滚滚向帝都卷压而来。 魔族军进攻就如大海咆哮,那黑色的队伍滚滚地覆盖了青绿的地面,恰如嘲水淹没沙滩,涌向那天边的城堡,要一口吞没它。 “第四军已经出动了,我们第六军也不能甘落人后!”温克拉上了战马,一挥手:“幸运的儿郎们,跟我前进!大魔神会保佑最勇敢的战士!” “瓦格拉!”相比于第四军猛烈的冲击,第六军鼎盛的军容更加震撼人心。 数十个步兵团队一字摆开,齐齐迈步前进,方阵整齐得如拿尺子来划量一般。 每个步兵团队的上方极其整齐的亮起了矛刺方阵,而在每个方阵上方,飘扬着他们各自的军旗。 “盾牌!”指挥官一声号令,前排的魔族兵齐齐举起了木制的长盾,恍若一面铜墙铁壁,魔族兵有节奏地大声呼喝,用武器击打着盾牌:“喝,砰!喝,砰!喝,砰!” 伴随着呼喝声,各个团队步履整齐得如一个人,合著咚咚、咚咚的沉闷鼓声巍峨推进,恍若一座又一座大山在渐渐逼近城墙,帝都城下视野所至,到处都是缓缓逼近的魔族方阵,魔族那刺耳的呼声响彻天地:“喝!喝!喝!” 而夹杂在步兵方阵中间的,有五百辆投石车、五百辆云梯、五百辆移动箭塔、五百辆登城云台,在一次攻城战中用上如此多的攻城器械,无论人类历史上还是魔族战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也是为了等候这批器械从后方运来,云浅雪特意把总攻时间向后推迟了一个星期。 人潮如山如海,车声辚辚,铁甲铿锵,马啸长风呼啸,脚步沉重直如大山移动,如此庞大的攻势,还仅仅是魔族的一次试探性进攻而已! 眼见魔族如此威势,城头的人类守军难以抑制的心寒。 当黑压压的兵潮涌入距离帝都千步距离时,人类的反击开始了。 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长空,城楼上腾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黑点,仿佛是一片腾空而起的麻雀,密密麻麻的投石在视野中急速地扩大,耳朵里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上千颗磨盘大的石块带着可怕的冲势从天而降,就如同密集的流星雨陨落在大海中,飞溅起血红的浪花。 队列微微一滞,随即,后排士兵毫不动摇地踩着前列血肉模糊的尸体前进,整个方阵坚定地、不顾伤亡地向帝都城挺进。 城头上,人类指挥官脸沉如水,命令:“一○一特种团,准备射击!” 咯吱咯吱的响声中,身穿黑衣的宪兵们推出了一台台带有小输的弩机,城垛上出现了一排金属的箭头,散发着冷冷的寒光,见之令人心寒。 宪兵们迅速地上弦、瞄准。 “报告,射击准备完毕!” 指挥官一挥手上的小红旗:“自由射击!” 根本不明白什么回事,前排的一个魔族忽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根弩箭。 紧接着,魔族兵接二连三地中箭,受伤的士兵躺了一地。 箭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飕飕地从魔族兵的耳边、肩边擦过,或者低沉的噗哧一声,接着准会传来低沉的诅咒呻吟声,那是某个倒霉蛋被射中了。 木制的盾牌也挡不住那犀利的箭矢,中箭的人越来越多,前面几个方阵,队伍明显地凋零下去了,保持不了队列,死伤的士兵躺倒了一地,受伤的魔族兵痛苦地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垂死者的呻吟叫喊与尖锐的飕飕风声混杂着,后来的团队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底下的泥土被血浸得又软又滑。 没有命令,哪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勇敢的神族将士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踏着前路方阵的血迹,魔族军部队距离城头只有五百米了,正是标准的冲锋距离! 军团长亚哥米拔刀一挥,高呼道:“孩儿们,为了神皇陛下,冲啊!” “瓦格拉!冲啊!”如同被打了一针兴奋剂,魔族全军鼓噪起来,魔族军一路小跑著开始向帝都城狂奔而去。魔族军各路团队,恰如那春潮泛滥,猛扑向帝都城墙,而守军立即在城墙后展开了反击,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石块如同飞乌般大批大批飞落。 那落地的巨石是如此犀利,砸得地面都在发抖,石头落在人群中,在地上砸出大大的坑洞,魔族兵被成片成片地扫倒,哭喊尖叫声不绝于耳。 魔族兵马只管猛扑向前,不顾伤亡,一往无前。 而在步兵群的后面,数以百计的投石车已经在原地展开,即将和守军展开对射。 “禀报大人!第四军已经迫近了城下!即将展开攻坚战了!”传令兵快马禀告道。 高岗上,观战众将大为兴奋,叶尔马跃跃欲试:“亚哥米果然是好样的!看来破城就在眼前!我军也得赶紧做好增援准备啊!” 裴玛兴奋地说:“老将军您说得很对!我也得回去整军待战了!” 云浅雪沉稳地说:“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战斗才刚开始,仗,有的打的!” 这时候,他感到背后有一道冷冷的目光刺过来。不用回头,他知道这是马维在望着他。 自从加入了魔族军中,马维沉默寡言,有时候,他那黝黑的眼神让云浅雪都不寒而栗。 这使云浅雪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和紫川秀一样,也是来伪装投诚的。 云浅雪转过身来直视着马维:“你有话要说?” 马维望着魔族军前线总指挥:“羽林大人,若这样乱打一气能把帝都拿下的话,我把脑袋输给你。” “此话乍心说?” “羽林大人,神族的军力很强大,但是你们的指挥和战术水平差劲。你们虽然有强大的军队和强力的攻城器械,但不懂怎么协调配合。投石车和箭楼还没把对方的远程打击力量给压制,你们就展开了步兵,想借助人数的优势来攻克城墙。这只能让神族的士兵在城墙下被宰杀干净,若跟紫川军的攻城流程比起来,你们只能称为农民战术。” 马维的声音极其清晰,远远传出去,军团长们人人变色,脾气暴躁的叶尔马一个箭步扑过来,恶狠狠地揪住马维:“你这条人类的贱狗胡说八道!敢情你是紫川家派来的奸细吗?我宰了你!” 魔族老贵族咆哮着,尖利的爪子掐进了马维脖子的肉里,马维被整个人举了起来。 马维用力地挣扎着,想掰开叶尔马的手,但魔族老贵族的臂力实在惊人,马维的努力恍若蚂蚁撼大树,不到几秒钟,他已经眼前发黑,脸色发白,呼吸困难,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幸好云浅雪制止了叶尔马:“爵爷,您身份高贵,不值得跟这人类叛徒一般见识。” 叶尔马哼了一声,把手一摔:“滚!少在我面前出现,看见你我就恶心!” 马维被地摔出几米外,狼狈不堪地重重摔在泥地,半天爬不起来。 高山冈上观战的军团长们发出了一阵欢快的哄笑声,有人在高声叫好:“爵爷,干得漂亮!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哄笑声中,军团长们扬长而去。 马维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挣扎着,周身骨头像是散架似的剧痛,嘴里净是沙土,又苦又涩,头被撞破了皮。 面前出现了一双皮靴,马维抬起头,云浅雪静静地望着他,递过来一块手帕:“把脸擦一擦。” 马维接过了手帕,把鲜血混著屈辱的泪水一起擦干净。 “羽林大人,我说的明明是真话,为什么……” 云浅雪打断了他:“马维,太多嘴的人活不长的,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看地云浅雪那张微笑的脸,马维突然明白过来。他打个寒战:“羽林大人,你故意派亚哥米的军团去送死!” “不,”云浅雪认真地纠正马维:“亚哥米大人一意为吾皇立功,我是成全他。若是拿下帝都,他自然是大功一件。” “但你明知道那样做是没用的,只会白白地消耗人命!” 云浅雪淡淡说:“战争总是会死人的,何况,亚昆族战士的牺牲绝不会是白费。” 他拍拍马维的肩膀:“马维,要在神族军中立足,除了打仗外,很多事你还得学学的。” 此时,在东、南两城门的百米之内,那已成为了地狱。 装在城楼上的数百台大型弩箭机同时发射,弩箭头一片又一片地扫出,箭矢遮天蔽日,所到之处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在这可怕的金属风暴中,血肉之躯纸糊般脆弱,前排士兵连喊一声救命都来不及,瞬间被绞得粉碎。 惨叫、呻吟、鲜血、死亡,慌乱的人马相互践踏,箭雨如蝗虫般飞来,破空的尖锐风声充斥空间。 箭矢横飞,滚石如冰雹般密集地落下,魔族军不敢抬头,不敢迈步,有人企图躺倒地上装死,立即被后续部队跟上踩成了肉泥。 士兵们尖叫、哭号,你撞我推地挤成一团,自相践踏;有人卧倒躲避,却给惊慌的战马踩过后脑,一片凄惨的号叫声远远地传回,不像是战场,倒像是屠宰场传来的声响。 高台上,观战的众将已经失去了笑容。 魔族将军们曾经预想到城头的弓箭会很猛烈,但没料到竟会猛烈到这般地步!如此巨城,非人力所能攻克。 信使快马从前线奔来,带来了亚哥米的口信:“羽林大人,敌人弓箭太过犀利了!伤亡太大,请求暂时撒军!” “不!”云浅雪斩钉截铁:“进攻部队务必继续前进,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第四军若敢后退一步,我奏请陛下要亚哥米脑袋!” 平素温和有礼的云浅雪此刻竟如此固执,这让诸位军团长们都大为震惊。 云浅雪旋风般转身,眼睛发出炯炯亮光:“诸位大人,守军的主力已全部被吸引在东、南两个城门,其他防线必然兵力空虚!我们不需要全面突破,只要有一处打开缺口就成了!” 军团长们全明白过来,叶尔马问:“云,你想声东击西吗?” “正是!”云浅雪转身喝道:“我羽林军儿郎们何在?” 黑压压的兵阵中传来了如雷般回应:“羽林军不败!羽林军长胜!” “羽林军,猛攻南城墙!” 随著命令,羽林军的主力倾巢而出,投石车群突然改变方向猛烈轰击南城墙,在城墙上打出了一个缺口。 就从打开的缺口处,羽林军部队潮水般涌进,仓惶之下,守军只来得及迅速调集几百名弓箭手在缺口处狙击。 但羽林军有备而来,由攻城车开路,数千敢死队扛著盾牌猛冲而上,冒着如雨的弓箭,攀爬着城墙的缺口,踩着大块大块的碎石和砖瓦,魔族兵冲入了城内,与一群市民装束的武装人员混战起来。 魔族军已经攻入城内了! 这对双方都是个极震撼的消息,城头响起了急速的锣声,大旗急挥,城上一长串的火把犹如一条火龙急速地往缺口处运动,那是人类在往缺口处紧急调集部队,那急速晃动的火把透出了几分惊慌。 而相反的,进攻的魔族军队却是士气高涨,斗志恢复。 云浅雪神采奕奕地说:“我军已占据了优势,只要再给守军一点压力,他们就会全盘崩溃了!我想请……”他本想说:“请叶尔马将军动手。” 但蒙汗已挺身而出打断了他:“羽林大人,就让我们蒙族战士一显身手吧!” 这家伙分明是眼看破城在即想进去抢功的!云浅雪肚里暗骂,脸上微笑:“蒙汗大人,那就一切拜托了!” “为吾皇陛下效力,万死不辞!”蒙汗慷慨激昂地说,转身下了高台,接着就听到他吆喝的声音:“全军都有了,前进!帝都城是我们蒙族先拿下的!” 在火把的照耀下,黑压压的蒙族骑兵潮水般向缺口处涌去。 “王八蛋!”高台上,叶尔马骂骂咧咧的:“这个老狐狸,就会拣便宜!” 虽然是拣便宜,但随着蒙族军队的加入,确实大大加快了攻城的进度。 日头完全黑下来了,四个魔族军团从两面猛攻,从城头上看,亮晃晃的火把群不断地涌向帝都城,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犹如海啸呼啸,增援的魔族部队不断地上来。 城墙被落石砸得支离破碎,缺口越来越多,在每个缺口处都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守军顾得了东面顾不了南面,魔族军步步挺进,越来越多的城墙地段被魔族的火把所覆盖。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十一点,魔族的将军们等得心急如焚。 终于,前线方向终于传来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呼声:“城破了!城破了!” 战场的魔族兵在狂喜地高呼:“城破了!城破了!”可以望见,举着火把的长龙在鱼贯而入帝都城,城头上火把在一根接一根地熄灭,守军正在仓惶逃离城墙阵地。 高岗上,众位魔族将领们霍然动容,既而面露喜色,激动地相互拥抱。 云浅雪激动地面向诸位军团长们,眼中饱含着泪水:“诸位将军,这是个伟大的日子,我军终于拿下了敌人的首都,在西川大陆上夺取了立足点!用我们的剑为我们的犁夺得耕种的土地,为我们的子民提供每日的食粮,这就是王国军队的任务!只要我们成功,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困守在那贫瘠的土地,他们将可生活在阳光、鲜花和笑容中!为此,我们今天做出牺牲,那是值得的!子孙后代,会千秋万代永远感激我们的!” 想到那一路的征战和杀戮,想到无数倒下的战友和挚爱,就连铁石心肠的魔族将军们也不禁泪流满面,将军们举剑高呼:“王国万岁,吾皇万岁,胜利万岁!” 大军进入了帝都城,指挥部也跟着前移进城。 云浅雪正要出发,却有人不识趣地叫住了他:“羽林大人!” 马维瘸著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云浅雪立住脚:“马维阁下啊,你又有什么话说呢?” 看到马维脸上给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和伤痕,魔族将军们嗤嗤地发笑。 尽管脸上滑稽,但马维的神情却很凝重:“羽林大人,我觉得今天的进展太顺利了。为了我们的到来,守军已经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没理由让我们几个钟头就把帝都给拿下了。” 叶尔马斜眼瞟著他:“马维,你可是对神族军队的实力有所怀疑吗?在我们无坚不摧的大军面前,帝都的人类能坚持几个钟头,那已经够让我吃惊了!” “诸位大人,你们面前的不是一般人,他可是帝林啊!” 听到帝林的名字,魔族的将军们无不动容。 帝林的名字历来是和死亡、瘟疫和屠杀联繁在一起,他百战百胜,魔族官兵闻之丧胆,确实没有人敢轻视那位有着恶魔之名的将军。 “我军进展太顺利了,以帝林的实力和水平,绝不应仅仅如此!跟帝林对战,如果进展顺利,不用问,那就一定是中了圈套!” 这句话触了众怒,魔族军团们顿时咆哮如雷。 叶尔马正要过来再教训马维一通,却给云浅雪拦住了。 羽林将军神情严肃:“马维,你说,帝林会有些什么圈套?” 马维沮丧地摇头:“我不知道!我若知道,我也是紫川三杰了。” “那,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心底隐隐涌过一阵不快,云浅雪突然很腻味马维,除了报告沮丧,他还能带来什么。 在这么狂喜时刻给大家拨冷水,难怪叶尔马讨厌他了。 云浅雪冷冷说:“马维阁下,等想到圈套是什么,你再来告诉我吧。”领着众将,大步从马维身边走过,剩下马维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帝都东、南两道城门全被魔族军占据了,从洞开的城门处,魔族步兵正在滚涌而入。 在某些街区,守军还在做顽强的抵抗,乒乒乓乓的交战声还在不断传来,前哨迅速赶回来报告:“启禀大人,人类守军正向城市的西边撤退!他们在城市中央的几个重要据点和街道上组识了街垒和沙袋,挖掘了壕沟和阵地,抵抗得非常激烈,看来要与我们打巷战了!” “巷战吗?”听闻前哨的禀报,将军们无不莞尔。 叶尔马笑道:“人类若是据守城墙,那我们还有点难办,可这群兔崽子居然要跟我们打巷战,哈哈!” “哈哈!”将军们附和着大笑:“神族近战无敌,弓箭武器在巷战中是发挥不了作用的,他们死定了!” “连夜作战扫荡残敌,不惜代价,今晚就要将帝都拿下!” 虽然攻城作战很疲倦了,但是胜利令得魔族精神抖擞,大军倾巢而出,一队又一队的魔族兵顺着帝都的各条道路小跑而去,火把的长龙布满了帝都的大街,轰然的脚步声荡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通红的火把照得魔族兵丑陋的脸格外狰狞。 昔日平和的帝都城内,此刻已经是沟釬遍地、壕沟处处,城市的各处街道上,由沙包、碎石和木材垒起来的简易阵地处处可见,人类的军队在阵地后严阵以待。 弓箭手藏身于屋顶上,不断地对著进攻的魔族军射击,行进中,不断地有魔族兵中箭倒地,但魔族兵全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地强攻猛打。 对著人类的街垒阵地,他们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绿色的狂潮淹没了一个又一个阵地。 但人类的阵地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每当他们拿下一个阵地,眼前又出现了新的街垒阵地,纵深工事仿佛无穷无尽,让进攻的魔族兵大感头疼。 第四章贪婪魔族 面对这种局面,云浅雪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也发了狠心;“无论人类有多少层防御,神族都可一一击破!”他调兵遣将,一个劲地往前线加派兵马,挥军猛攻,力求以兵力优势压倒人类的地利。 城市阵地巷战不同攻城战,攻守双方往往只是隔著一条街,冲锋距离太短,弓箭武器发挥不了作用,人类士兵和魔族投入了近身肉搏。 帝都的各处街道上,人类与入侵的敌寇进行着英勇的抗争,从中央大街一直到西街和中心花园,昔日宁静祥和的帝都城,已成了惨烈厮杀的战场。 与入侵者做殊死抵抗的,不但有正规军的军人、宪兵,也有武装起来的帝都平民。 男女老幼,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头发斑白的老人,只要有一口气在的,此刻通通拿起了武器,抗击闯入家门的强盗和匪帮。 男子操刀绰枪,挺身在最前线,女人和老人充当了预备队和救护队,不断地将伤员运送向后方。 与正规军整齐的军容相比,市民的服饰斑斑驳驳,武器简陋,只经受了简单的训练,但他们高昂的斗志却不逊色于任何人。 抛弃了最初的软弱和恐惧,市民们与正规军并肩作战,和魔族军刀对刀、枪对枪地厮杀不停。 他们人数众多,魔族兵对他们最是头疼,当他们把正面作战的敌人劈倒了,还没来得及从尸体上拔出刀子。又有另一个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你动弹不得,有人用石头铁铲狠砸你脑袋,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在保家卫国的战斗中,帝都市民表现了坚强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前赴后继,英勇牺牲。 尽管战斗力薄弱,四五个市民才能抵挡一个魔族兵,但无可置疑的,帝都市民的参战对魔族军的挺进速度起了很大的阻碍,尤其他们熟悉地形,常常从一些隐秘的小巷里突然出现在魔族军的背后发动猛攻,将魔族打个措手不及。 云浅雪视察夺下来的阵地,看到那横尸遍野,街垒阵地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尸体,血水都浸过了脚腕,更令得他震撼的是,战死者中几乎有一半都是平民,其中不乏妇女和儿童。 据前锋报告,连只有几岁的孩子都拿起弓箭对魔族射击了,女人都在屋顶上拿石头朝魔族的队列里猛砸! 云浅雪不禁心底发寒,他一直最为恐惧的人类全民抗战终于在眼前发生了:“连孩子和妇女都拿起武器抵抗我们了,人类确实已下了死战之心!” 虽然有种种障碍,前进速度缓慢,但魔族军力上的优势不可动摇的。 冒着满天飞舞的箭矢和瓦石碎片,魔族大军如同一道不可阻拦的铁流,缓慢地在帝都城内流动,冲垮一切阻碍,粉碎一切抵抗。 快马不断从前线奔来报告最新进展:“报告,十五团已拿下中央大街!” “报告,三十三团已冲入帝都广场!抵抗的人类正规军已被歼灭,虽然还有一群武装市民与我们在缠斗,但消灭他们不成问题!” “放禀羽林大人,十七团已攻下紫川家总长府,驻守的禁卫军全部被歼灭,我军正在搜索总长府的地道与秘室!” “启禀将军,我部已经拿下了紫川家的军务处和元老会,守军全部被歼!” 听闻捷报频传,神族大军进展顺利,叶尔马以下结论的口吻说:“总长府和元老会都被拿下了,紫川家完蛋了!” 此时,云浅雪已经在起草给神皇的奏章了:“六月十六日晚,我军攻入敌人首都帝都,夺取了紫川家总长府、统领处、军务处和元老会等重要据点。虽然未能全歼守军,但一切进展顺利,胜利指日可待。” “一切进展顺利,宁殿下。”与云浅雪相隔不过三个街区,在一处壕沟阵地后,帝林对紫川宁说了同样的话。 魔族军攻到了附近的街区,交战厮杀声不断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显示魔族军攻得越来越近了。 黑暗的街道上,火把闪烁晃动,一队又一队士兵正小跑著向战场开拔增援,士兵中夹杂着大批持刀绰枪的武装平民。 与士兵们的去向相反,伤员潮水般从前线被抬了下来。 浓重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述的臭味扑鼻而来,破碎的人体和肢体从身边被抬过,洁白的纱布被污血染红,血污满脸的士兵在痛苦呻吟惨叫,不住地传来濒临死亡的惨叫声,魔族兵尖锐的呼啸越来越接近了! 刺鼻的血腥,破碎的人体、断手断脚,鲜血喷得满地都是,滑出人体的脏器臭气熏天,惨痛的呼叫,濒临死亡的新兵在弥留中痛哭:“妈妈,妈妈!”到处都有人在叫:“医生!医生,快过来,这个快不行了!”军医们疲于奔命,但很多时候,他们都只能无奈地给伤员们用白布盖上了脸。 看到惨烈的战争场面,紫川宁脸色惨白,这与她想像中英俊骑士叼着红玫瑰披坚持锐的浪漫场面实在差得太远了。 死亡、毁减、痛苦、实体,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作为中央军的指挥和留守帝都的监国皇储,亲临前敌,鼓舞士气,那是她义不容辞的职责。但在不被注意的时候,她已经偷偷呕吐了几次,一直呕到只能吐清水。 背后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递来一块干净的手绢。 紫川宁转过身来,看到帝林就在身后。 她接过手绢擦擦惨白的脸,苦笑道;“谢谢,监察长大人。看来我是历任中央军统领中最无能的一位了,居然晕血。” “已经很了不起了,殿下。您第一次上战场,已经比我预料的要好多了。”帝林平静地说,白皙的脸镇定自若。那凄惨的景象对他毫无影响,他像是看风景般无动于衷地看着战场。 紫川宁微微蹙眉,冰凉的软甲紧束着让她很不习惯,她拨了拨露出头盔外额前的秀发,疑惑地问:“监察长大人,你的计划,该发动了吧?” 帝林平静地说:“再等一下。” “将士们伤亡很大,他们顶不住了。” “再等一下。” “再这样下去防线会被突破的!” “我知道。”帝林的语调始终不紧不慢:“但他们必须顶住。魔族军主力还没全部进城,我们必须逐步抵抗,将他们全部吸引进纵深。” 紫川宁疑惑道:“万一,魔族军始终只是派出先锋军入城攻打我们,大军始终在城外按兵不动呢?” “所以,我们必须抵抗得更坚决更激烈,让魔族不得不动用城外的军队。” 紫川宁黯然,更坚决更激烈?那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士兵和平民要为这个诱敌的任务而牺牲。她低声道:“原来,你也没有把握啊!” 帝林笑了:“战争本来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谁能有十全的把握?不赌这么一把,帝都迟早要被云浅雪拿下的,赌了,我们倒还有一线生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殿下,能做的我们全做了。战争除了双方实力对比和战略外,胜负往往取决于偶然因素。现在,就看看天意到底属谁了!” 帝林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骄傲:“我自信,天不亡我帝林!” 巷战持续到午夜两点,其态势一直是魔族进攻,人类防守,虽然人类也组织了几次零星的反攻,但对魔族汹涌推进的军势只能算是大浪中的小水花,无法动摇魔族前进的大势。 虽然夺取了重要的据点,但魔族部队也同样伤亡不轻,他们的疲劳也达到了极限。但与守军不同的是,魔族拥有庞大的军力,可以轮番作战。 前敌总指挥云浅雪下令前锋的羽林军、第四军、第六军和第十二军停止进攻,换上城外的赛内亚族第三军、第十一军投入攻坚战。 生力军攻上去,前线撒换下来的部队向后方撤离,给新部队腾出进攻的位置。 十二军的七十一团从前线撒下来,途经中央大街,他们饶有兴趣地参观着这座繁华的人类城市。他们才注意到了,这是座多么美丽的城市啊! 华美绝伦的建筑,美丽的喷泉,惟妙惟肖的雕塑,宽敞平坦的大道,即使巷战过后的满目疮痍也无损这座城市的美丽,来自蛮荒的魔族兵一个个赞不绝口,再看到洞开的店铺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出身贫穷的魔族士兵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们何时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啊! 一个魔族兵不顾纪律猛然从队列里跑出来,冲进一家黄金饰品店。 在同僚们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已经抱着大包小包的金银首饰出来了,带队的军官正想拿鞭子抽他一顿呢,看到那满捧的金银,被那珠光宝气一耀,军官也直了眼:“天哪!这该值多少钱啊!在国内,只有皇公贵族才配有这样的宝贝呢!” 魔族兵讨好地说:“长官,里面还有很多呢!我拿不动了!” 激动地望着这堆珠宝,魔族兵的喉结在急速地抽动着。大家互相望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贪婪。 一声欢呼,整齐的队列顷刻崩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冲入了黄金饰店中,而带队的白披风冲在最前面,紧接着就传来了玻璃被砸碎、翻箱倒柜的声音。 正在这时候,同样刚从前线撒下来的七十二团兵马过来了。看到这副情形,士兵们急得连声叫嚷:“长官,长官!他们把好东西都抢光了,怎么办啊!” 眼看街道给糟蹋得一片狼藉,七十二团团队长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全部解散!回来时记得把十分之一的战利品上缴给我!” “嗷嗷嗷嗷!”魔族兵欢呼着,像散了群的狼,嗷嗷怪叫着扑了出去,冲过去就撬门砸窗,什么银行、仓库、民居,魔族兵一视同仁,绝不歧视,冲进去就翻箱倒柜大肆洗劫。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呢!”一个威严的声音震住了魔族兵卒,大队人马的簇拥下,一个魔族皇族走了过来。 看到他,抢劫的魔族吓得脚直哆嗦:来人是十二军团的军团长,蒙族族长蒙汗! 看到被劫后满目疮痍的惨景,蒙汗义愤填膺:“你们还算是王国的军人吗?团队长哪里去了?滚出来见我!” 两个白披风战战兢兢地出来向蒙汗敬礼,吓得要死:“大人,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已完成作战任务了,弟兄们想想想发点小财……我们知错了!” 参与掠夺的魔族兵纷纷把抢来的金银珠宝交到了蒙汗面前,无数的珍宝堆成了一人高的小山,珠光宝气闪耀人眼,看到的魔族兵无不屏住了呼吸。 蒙汗瞪大了眼睛:“敢情,你们可是把半个帝都的财宝都抢来了?”看到这么多的珠宝,他的声音也没了刚才的严厉,变得和蔼起来了。 “大人,还差得远呢!我们不过搜了这半条街!帝都的人类真富裕啊,以前我们攻占的那些小城小镇完全不能比的!” “这样啊!”蒙汗摸着自己下巴的山羊胡子,眼珠咕噜咕噜转,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两个白披风吓得战战兢兢:“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不敢再抢了!” “为什么不抢!”蒙汗猛然下定了决心:“给我放手抢!趁其他部队还没有想到,你们赶紧动手,把值钱的东西给我通通拿来!” 熟知军纪的参谋们大惊失色:“爵爷,这样不好吧?军纪很严的!” “帝都城是我们蒙族的战士流血流汗打下来的,陛下答应说谁拿下帝都,谁就得一省封赏,不是吗?现在我们只是提前给弟兄们一点慰劳,这有什么不对?” 蒙汗瞪着小眼睛左右瞪视,军官们想想,是啊,历来神族军战胜后都是要屠城和掠夺劳军的,现在打败人类不过时间问题,十二军又没有战斗任务正在休息中,士兵们不过提前得慰劳罢了,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不过好像哪里又不是很对劲…… 没等他们想清楚,旁听的魔族兵们已经轰然叫好了:“爵爷英明!爵爷英明!”他们刚刚得了甜头,虽然被迫交出去,但还是根不情愿的,眼看蒙汗有意放纵,大家一个劲地叫好。 七十一团队的白披风献媚说:“爵爷,您放心!搜到的东西,我们定然按照十一率上缴!” “什么十一率!”蒙汗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是按照半数比率!搜来的战利品,你们上缴一半,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虽然一半的上缴比率是重了点,但想想帝都城的富饶,即使只有一半战利品能留下也足够使自己变成大富翁了。魔族兵们激动地吼道:“爵爷万岁!” “孩儿们,动手干吧,解散!” 魔族兵轰的一声散开了,窜入了帝都的大街小巷中,紧接着就传来了撞门敲锁、翻箱倒柜的声音。 想着即将到手的巨大财富,蒙汗满意地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问参谋:“我们还有多少部队在城外的?” “启禀大人,十二军进城的部队只有三分之一,还有二十个团驻在城外的大营中。” “叫他们通通进城吧,帝都很大,我们人手不够。另外,给十三军的弟兄们也打个招呼,他们也是我们蒙族的子弟,也该得点好处。” “是,爵爷!” 传令兵正要去传令,蒙汗叫住他:“通知入城的部队,每人多带几个麻袋!” 听闻十二、十三军大批兵马进城的消息,在前线指挥战斗的云浅雪还大惑不解:“自己并没有调动他们啊?难道蒙族这么积极求战?”但旋即,传来了十二、十三军魔族士兵大肆掠夺的消息,云浅雪这才恍然大悟:“这个老狐狸!打的是这个主意!” 前线鏖战正紧,云浅雪脱不开身,他派传令兵去找蒙汗,以前线总指挥的名义责令他约束军队,停止掠夺。 但蒙汗机灵得很,下了命令后就躲了起来,云浅雪的传令兵找不到他。 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只要熬过今晚,大批财宝就到手了。那时候反正既成事实了,到手钱财是绝不会吐出来的,顶多挨云浅雪训一顿罢了!” 眼见蒙汗如此大发其财,其他的军团长如何甘心呢?第四军的亚哥米立即下令:“城外部队都给我进来,看到值钱的就抢,不能让蒙汗老小子把好东西都给吞了!”他也学蒙汗,躲起来不见云浅雪。 其他军团长们眼见如此,当然也不会客气。 看到蒙汗和亚哥米的部下收获巨大,第三军将士都鼓噪起来,强烈要求叶尔马也给他们一个机会。 叶尔马想想,同意了。反正前线还有羽林军和第六军呢,收拾那些废物败兵,云浅雪和温克拉就足以解决了。比起跟人类拚命,还是金银财宝更有诱惑力点。 听闻消息,云浅雪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他亲自去找叶尔马,叶尔马也没有躲,他大发雷霆,嗓门比云浅雪还要大:“蒙汗和亚哥米干得,第三军就干不得吗?云,你是我们赛内亚族指挥官,不去拦阻蒙族和亚昆族,反倒来妨碍自己族人发财,你到底站在哪边的?” “对,羽林大人,你到底站在哪边的!”第三军的将领们一个劲地帮腔,云浅雪一条嗓子斗不过十几条嗓子,大家正在吵得热火朝天,坏消息传来了:第六军和第十一军也跟着进城,加入掠夺的行列了。 云浅雪绝望了:没用了,什么也拦不住他们!他彻底放弃了整顿纪律的努力。 进城部队放弃了追击溃败人类守军的任务,转到大肆掠夺财物的机会上。因为相信守军已无力反攻,军团长们并没有制止部下的掠夺行径,他们反倒在极力鼓励这么干! 传令兵频频从城内奔出城外,各路军团传达著同一个命令:“快进城抢吧!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迟了就没有了!” 魔族大军潮水般涌进,争先恐后得险些挤破了帝都的城门。 如在往日,此种情形在纪律森严的魔族军中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今晚刚刚拿下了敌人的首都,大获全胜,魔族军从上到下都洋溢着亢奋的狂喜,纪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松懈,而且征城伐地以后要掠夺屠城慰劳军队,这也是魔族军的惯例。 本来是贫苦寒伧的民族,首次得以占领如此丰饶富裕的城市,财物挑起了他们的胃口,眼看无尽的财富就在眼前,魔族兵的贪婪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了! 纪律也好,军官的尊严也好,军人的荣誉也罢,什么都抑制不住魔族的贪婪欲望,甚至就连羽林军中也有若干团队加入了抢夺的行列。 帝都街头一片狼藉,火把满街地晃动,声音喧杂,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背着大小包袱急急忙忙来回跑动的魔族士兵,夜空中不时传来哗哗咚咚的砸门声,那是魔族官兵在马不停蹄地砸着一家又一家店铺。 从南区的商业区一直到东区的民房,从繁华宽敞的中央大街一直到那些不知名的小街小巷,到处都是背着包袱的魔族兵上跪下跳的身影。 纪律、尊严,荣誉,上下阶层的秩序,此刻通通荡然无存。 为了争夺一条珠链,士兵竟敢跟军官大打出手;当发现一家大型仓库时,为争得所有权,第四军和十二军两个团队竟然不惜拔刀相向,数百魔族兵加入了械斗,十几人被杀,而本该制止这场械斗的带队长官们竟在旁边大声鼓劲:“打、打、打!加油,打死他们就全是我们的!” 到后半夜,商店全被砸光了,民房也被抢光了,在魔族占领的东南城区,所有的商店、民房、仓库、政府机构和银行通通被抢夺一空,后进城的魔族兵两手空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扛著大包小包的同僚们趾高气扬地走过,嫉妒和贪婪的火焰烧得他们眼睛通红。 忽然,有人大喊道:“弟兄们,我们流血流汗打下来了城市,倒是便宜了这群混蛋!” 压抑的愤怒爆发了,人群猛扑而上,将那几个满载而归的同僚一顿痛揍。 然后,为了抢夺他们的包袱,抢劫者内部又爆发了激烈的争斗,拳打脚踢。 有个勇敢的魔族军官亮出身份企图制止混乱:“给我住手!我是白披风(团队长)!”但回应他的,是一顿重拳和脚踢。 团队长被打得嗷嗷惨叫,贪婪的狂热已经熏坏了魔族兵的理智,此时哪怕魔神皇亲临他们也照打不误。 混乱的场面越发加剧,在大街小巷,在空地,在民房,在学校,在宾馆,到处传来了交战和叱骂声,到处传来了吼叫和谩骂,一片刀光剑影,不过这已不是魔族与人类的战争,这是魔族内部的混战。 身穿同样服饰的魔族士兵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面对红了眼的抢劫者,没有魔族肯放手的,刚刚富裕起来的魔族兵宁愿丧命也要保财! 抢劫行为迅速蔓延、升级,从在黑暗小巷里抢劫零星的落单同僚开始,最后,甚至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成群结队的魔族兵把身上的标示去掉了,公然袭击另一队人马! 而面对这种骇人听闻的败坏军纪行径,满街过路的魔族官兵竟无人制止! “五十七团在××大街发生械斗!” “三十三团在民居遭到不明身份武装份子袭击!袭击者也是神族的官兵!” “禀报大人,不好了!蒙汗的人跟我们打起来了!求大人快带兵马去支援我们!” 纪律的崩溃是有传染性的,混乱的风潮迅速蔓延到了魔族全军,听闻后方在大肆掠夺,连前线的军队都出现了动摇。 官兵们强烈要求暂缓进攻,否则他们将拒绝作战,若干个团队甚至不等命令就自动从前线撒下去了。 云浅雪焦头烂额,指挥系统瘫痪,混乱和无秩序就像一个可怕的漩涡,把越来越多的部队卷进去。他奔走于各处,安顿了这处,那里又出了娄子。士兵们无心作战,只想回去致富。 云浅雪叫苦连天,他虽然得到神皇信任得以统率全军,但是对那些老资格的将军如叶尔马之流,自己还是太嫩了,更不用说蒙汗、蒙帝、亚哥米等非赛内亚族的部队。 平时打仗时大家还可以勉强听命守纪,现在松懈下来,各路军团长无不各行其是,压根没把自己放眼里。 他只有暗暗庆幸:“幸好,人类无力反攻,否则我们就很麻烦了。” 侦察兵报告,城东的魔族出现大规模骚乱,主力部队争先恐后地入城,这个消息令得人类指挥部大大松了口气。 紫川宁不禁感叹,真是老天爱恶魔,冥冥之中,像是有超乎自然的力量在暗暗庇护帝林,他的运势强得惊人,无往而不利。 “出击部队都已集合完毕?” “启禀大人,突击骑兵已全员集合!” “船只准备好了吗?” “战船总共二百一十二艘,运输船四百五十二艘,已全部在西岸码头待命。多伦水军报告,舰队随时可以出发!” “敢死队是否已到达指定要害地点?埋伏的燃料和木材被魔族发现了吗?” “敢死队已全员到位。至于埋伏,有些被魔族兵发现了,但他们好像并不在意。” 帝林笑了,他对目前情况深表满意。 “云浅雪今晚的表现大失水准,只能说是天夺其魂。既然一切都到位了,那就开始吧!” “是!”军官们立正敬礼:“我军必胜!” “等下!”紫川宁脱口喊出,她疑惑地望着帝林和众军官:“监察长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帝林诧异道:“下官什么地方疏忽了吗?请宁殿下指点。” “我们还有很多士兵和平民在前线与魔族缠斗,不把他们撒下来,大火一起,他们的退路会被切断的。” “哦,殿下提醒得很是。”帝林恍然大悟,他笑笑:“下官明白,下官知道该怎么办。殿下您指挥战斗已经很辛苦了,请早点歇息,等著好消息传来就是了!” 他鞠躬,跟在他后面,骠悍的军人一个接一个对著紫川宁行礼告辞。 他们正要出去,紫川宁突然出声道:“请让我为出征将士送行吧!” 帝林愣住了,转过身来望望紫川宁,只说了一个字:“好!” 出征部队汇集在帝都西城门外的空地,上万黑衣骑兵肃立在夜幕中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寂静无声。 城头上遍布火把,照得红光火亮的一片,一片盔甲和武器的亮光,那是铁与血的力量汇集。 突击部队已集合完毕,正等待出击命令。 只听一声清亮的号声:“紫川宁殿下到!下马致敬!” 只听到哗啦一声响,上万骑兵同时跨腿、下鞍、立正、马刀点地致敬,步调一致,整齐得如一个人,上万把马刀点地只有一声;“叮!” 帝林和紫川宁联袂出现在城楼上,帝林清亮的嗓音传遍全军:“监察厅的战士们!皇储宁殿下亲自过来看望大家,这是我部的无上光荣!现在。宁殿下要给诸位勇士壮行,肃静!” 啪的一声,骑兵们齐齐用力立正并脚。 走下了城楼,紫川宁缓步走入了队列中,一个一个地望过众人,看到眼前那一张张充瞒朝气和青春活力的面孔,那一双双激情的热烈眼神,战马雄俊,马刀雪亮,空气中充满了火一般的激情和杀气,人人眼神中闪烁着慷慨赴死的斗志。 战士们整装待发,即将给予入侵者致命一击。 紫川宁高高举起了装满酒的海碗:“紫川家的好男儿们,国家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只恨我生为女儿身,不能与诸君并肩厮杀沙场!以此酒,谨贺诸君斩下魔族头颅,得胜归来!” 昂起头,她将满碗烈酒一口喝下,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热流顺着喉管流入胃中,顿时浑身发烫。 平时滴酒不沾的紫川宁一个踉跄,但她马上站稳了,漂亮地将碗底一亮。 兵众中响起嗡嗡的轻声赞扬声,谁也看不出,这个娇滴滴的豪门千金小姐有如此豪气。 “倒壮行酒!” 各列队长出列,提起准备好的酒瓮给队员们满斟上烈酒。 一个老兵出列,一口气喝完海碗中的酒,用力把酒碗摔了个粉碎,对著紫川宁拱手致意:“宁殿下,我们都是粗鲁的厮杀汉,漂亮的话不会说。谢谢您来看望我们这些大老粗,您来看我们,我们感觉没白活!殿下,我邓老五先走一步了!” 上万人同时痛饮,只听清脆的劈哩啪啦声响个不停,战士们纷纷把酒碗摔个粉碎。 士兵们豪气陡生,低沉地吼声如雷:“殿下,我们先走一步了!” 这是走向死亡者对生者的致意,这是死者对生者的祝福! 被一这气氛感染,紫川宁心情激荡,泪水盈眶。 恰在此时,夜幕中一道亮光晃过天幕,清脆的礼炮声远远传出:“砰!”耀眼的礼花灿烂夺目,炸亮了帝都的夜空,出击的人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反攻已经开始了! “全军上马,出发!” 铁骑铿锵,队伍沿着护城的瓦涅河向码头方向进发,那里,多伦湖的水军已经整装待发。 黑色的紫川飞鹰即将腾空跃起,羽翅张开,爪牙锋利,将给侵略者以残酷的报复! 紫川宁怔怔地伫立在西城门口,望着大军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国家存亡,在此一搏。大好男儿出击,鏖战之下,不知几人能活着归来? 怔怔望着那夜空中绽放、消逝的礼花,紫川宁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无数生命,将如烟花一般消逝。”她只能暗暗祈求上天保佑,保佑紫川家的战士能平安归来。 第五章帝都神话 当人类守军在帝都巷战中逐战逐退的时候,却有一批人类沿着相反的方向运动。 通过帝都的下水道,黑衣的敢死队悄无声息地从城西潜入了魔族军队的背后。 敢死队员们分成数百个小组,藉著夜色的掩护到达了事先布置的要害位置,仿佛蒲公英在散布种子一般,他们遍布全城隐蔽起来。 而此时,魔族正处于抢劫的混乱中,没有注意到有一小股人类军队已潜伏在自己背后。 午夜三点,灿烂的礼花在空中绽放,约定的信号来了!敢死队员们迅速行动,把火把扔到了预先浇上火油的柴堆上,用火箭射上铺有稻草的屋顶,把燃烧瓶丢进了木头做的房子里。 在城东地区,人类在各处早已准备了大量的燃料和易燃品,放火放得非常容易。 上千人同时点火,火头在大街、小巷、民房、店铺、学校、政府机构、饭店、宾馆各处纷纷燃起。 瘫痪的魔族军队正忙于掠夺,没能及时制止纵火行动,因为占领的时间太短,他们还没有产生城市主人的自觉,没有灭火的打算。 在这种事不关己的漠视下,大火失去了扑灭的良机,火势肆无忌惮地四处蔓延,熊熊烈焰吞噬了一个又一个街区,无数的火柱冲天而起。 着火的空间越来越宽广,火焰如同风暴般席卷城市,如洪水般在城市中泛滥,淹没了房屋、高楼、街道,被火烧著的房屋一栋接一栋地倒塌,轰隆声不断,魔族的鼎沸声都掩埋不了火焰的吼声和嘶呜。 这时,魔族兵才惊骇地发现,起火的不是一个、两个房子、一个、两个街道,而是整个帝都城!他们开始惊慌失措:“不好了!城市著火了!” “有人在故意纵火!快跑!” 成千上万的魔族兵从掠夺的街区冲出来,他们要从东、南两个城门出城,但已经太晚了。 烈火自东区开始封锁了街道,火焰劈哩啪啦的咆哮声震耳欲聋,火海发出巨大的喷泉直冲天宇,从烟雾和火海的那边,传来了怕人的热气,火势未到,浓烟已先至。 到处都是浓烟,仿佛云海紧紧笼罩着帝都,城市、街道、房屋、高楼,全部在浓烟中消失了。 在这片烟海中,不熟环境的魔族兵找不到出去的道路。 在恐怖、慌乱和狼狈之中,魔族兵慌乱起来,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歇斯底里地吼叫,远近都传出了凄惨的求救声:“救命啊!弟兄们,我们被火包围了!” “弟兄们,谁救我们,我们就把抢来的宝贝全部给他啊!” 但这是生死关头,黄金也好,玉石也好,比起性命来都无关重要了。 大家都在慌慌张张地逃生呢,谁有空隙理会他们。 很多街道被堵死了,有些是人类故意的,有些却是魔族兵自己把货物随意丢弃在路上堵死了后来人逃生的道路。 起火的时候,云浅雪正在前线指挥战斗。 当听到后方传来凄惨的呼声,看到那冲天的火光时,火势已大到无法扑灭的地步了,云浅雪预感大事不好。 “报告羽林大人,帝都城突然著火了!” “为何火势起得如此突然?没有人灭火吗?” “大人,这火很奇怪,水都浇不灭,有人给准备了木材和火油,火势凶猛得很!” 云浅雪明白过来,怒道:“圈套,这定是帝林的圈套!他想一把火烧掉我的大军!” 将领们惊惶道:“羽林大人,各路军团都在忙着撤退,我们也赶紧撒吧,不然被火势包围就惨了!” “不!”云浅雪决然道:“我军继续进攻!” “大人,你疯了吗?大火都要烧过来了!” “诸位,你们想想!现在几十万兵马都在逃跑出城,我们是挤不出去的!”云浅雪星目圆睁:“置于死地而后生,我们唯一出路,是打垮当前的人类守军,冲到人类的那边去!人类总不能在自己的阵地上也放火吧?” 将领们才明白过来:“将军英明!”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魔族士兵被告知:“如果冲不垮人类的防线,大家就通通被烧成焦炭了!” 生死攸关,又疲又饿的魔族士兵重新振奋了精神,奋发了斗志。 云浅雪猛然拔剑:“冲啊,打垮人类,夺得一条生路啊!” “冲啊!”魔族全军鼓噪,沿着街道,猛攻向前。 求生的疯狂侵蚀了他们,在身后驱赶他们的,不是军令,而是熊熊的烈火,这比任何鼓动都有效! 成千上万的魔族兵狂冲而上,迎着人类的箭雨,一往无前。 那简直是疯狂的进攻,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了,有人跌倒,立即给同伴踩成了肉泥,魔族兵的尸首填平了人类的壕沟和陷阱,后来者踩着那血泥前进,人马的狂流甚至将人类的街垒给冲垮了,魔族兵从缺口处源源涌入,迎着守军的刀剑长枪猛扑。 被魔族这股突然奋发的暴戾之气而震骇,人类守军招架不住了,魔族就如一阵旋风般扫过人类的阵地,乒乒丘、乓的刀剑声中,瞬息之间,数百守军被斩成了肉酱! 云浅雪正想下令趁胜追击,忽然前方的人类阵地响起了一阵惊叫,在人类阵地的后方,亮起了冲天的红光。 人类阵地大哗,人类士兵跳出了战壕,四处胡乱奔走,惊呼四起:“著火了!著火了!” “我们被抛弃了!” 在魔族军面前,到处都是惊慌失措,胡乱奔走的军人和市民,很多人已经陷在火海中发出了非人的惨叫,浑身火球的人类士兵踉踉跄跄地在地上打滚,惨叫不停,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和哀号:“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为了躲避火海,甚至向着魔族军的这边跑来。 云浅雪彻底绝望了:“帝林,你真狠!你连自家人都不放过!”面对这样残酷冷血到极点的对手,他泛起失败的无力感:“终于还是输给他了!” 敌人崩溃了,但战斗已毫无意义了,再拖延,两路大火合围,军队就要被烧成焦炭了。 云浅雪转身对著身后的将领们说:“前面没有路了,我们唯有回头从东、南两个城门出去!弟兄们,我云浅雪对不起你们,大家自个逃生去吧!” 烈火拥抱着整个城市,大批的魔族兵从东、南两个城门夺路而逃。 魔族兵群仿佛河流一般在城市中流淌,而单个的魔族兵就是在这河流中挣扎的一滴水珠,为了夺得一条求生道路,丧失纪律的魔族兵不惜拔刀相向,互相砍杀、践踏。 魔族兵凄惨的状况是前所未有的,官兵互相践踏而死,成堆成堆的尸体堵塞着道路,浓烟滚滚,烈火炎炎,逃命的魔族兵在一片惨叫、呻吟、吆喝和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中踩着同伴的尸首狂奔。 为了逃得利索点,抢夺来的金银财宝丢弃得满街都是,名贵的珠花、钻石和金银首饰像是泥沙一般混著魔族兵的血肉被人践踏,根本没人去拣,在生死关头,财宝算得了什么。 到处都有人在凄惨地呼救,很多进城的魔族部队都迷失在那熊熊的烈火中了。 成群结队的魔族兵向着同一个方向逃跑,但他们面前会出乎意料地碰到一面新起来的火墙,于是就整队整队地被烧死,成百上千魔族兵被烧得只剩一团黑漆漆的炭块。 很多魔族兵走投无路,眼看四面都被大火包围了,他们拼命地往空旷的地方跑。 后来人类在清理战场时,光是从帝都大体育馆就清出了数千具魔族兵的尸首,他们都是被浓烟窒息死的。 更凄惨的是那些躲藏在地窖或者地下室里的魔族官兵,他们将面临被烈火活生生烤死的命运。 在卫兵们拼死护卫下,云浅雪总算杀开一条血路逃出了帝都。 城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大群惊魂未定的魔族官兵,他们都是和云浅雪一样,幸运地从那火海地狱里逃脱出来的。 望向帝都城内冲天的火头,听到火海中传来的惨叫和哀号,魔族官兵毛骨悚然。 云浅雪失魂落魄:“怎么会是这样!我不是在做噩梦吧?” 他不知道,噩梦还远未到清醒的时候呢!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在熊熊的火光照耀下,数以百计的战船从瓦涅河水面上出现,无数的船帆遮满了水面,映照着大火中的帝都城,帆影一片通红,犹如传说中复仇天使张开的双翅! 在魔族官兵震惊的视野里,战船的轮廓迅速地扩大,急速地贴近了瓦涅河的东岸,近得可以看到战船甲板上那一片明晃晃的盔甲亮光,舰队上方飘扬的马尾旗告晓著魔族溃兵们,此刻统帅大军扬威河上的,非是一般人,而是一位紫川家统领! 恰在这时,船队一艘接着一艘地悬起了旗帜,借助帝都城头血红的冲天火光,旗帜上金色的“帝”字闪闪发光。 在血光火红的数十根火把簇拥下,帝林屹立船头,黑铠甲外罩白披风,雪白的披风在晨曦中迎风招展。 在他身边,簇拥着是衣甲鲜明的虎贲将士,兵多将广,铠甲的光亮刺痛了魔族兵的眼睛。 “帝林!帝林!”仿佛一阵阴风吹遍魔族全军,在这六月盛夏的黎明,魔族溃兵感到了彻骨的寒冻,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 突然,有魔族兵大叫:“帝林来了!” “帝林来了!帝林来了!”魔族溃兵齐齐惨叫,四散逃跑,逃命的魔族兵犹如江水泛滥,压满了整个平原,竟没有一个敢回头停留原地抵抗的。 帝林迅速下令:“敌军斗志已丧,机不可失。勿需等待后队来齐,全军登陆出击!” 通红的火光照耀下,战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披着轻甲的骑兵大声吆喝着从船上跃马岸上,铁甲的洪流仿佛一道金属小溪倾泻岸上,雪亮的马刀映着晨光直扑而来。 黑甲白袍的帝林驻马河岸,红亮的火光映照下,他身材纤细,冰肌如雪,漂亮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并没有跟着部属们一起投入厮杀,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敌情,在他那智慧的大脑里进行高速的分析和计算。 朝著魔族兵群的最密集处,他用权杖轻轻一指,立即,恍若魔法师唤来了天上的雷霆,一队轻甲骑兵闪电般直扑而去。 一边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的精锐之师,一边是惊慌失措、混乱不堪的惊弓之鸟,甫一接触,魔族军便溃不成军。 帝林满意地看着那战果,又挥动起了权杖,指挥各路骑军,各就各位,杀向各自的冲击点。 在这混乱激烈的战场上,调动各路兵马,对他而言,自如得像在棋盘上调动棋子。 他的权杖指向哪里,便给哪里的魔族带来了马刀和铁蹄,带来了死亡和杀戮。 不到一万的人类轻骑兵,急风暴雨般砍杀著魔族溃兵,人马呼啸如风,铁蹄轰隆震撼大地,势如急风暴雨,又如高山雪崩,势不可挡。 人类骑兵所到之处,犹如狂风吹倒草原,魔族溃兵成片成片地被砍倒,马蹄践踏人体,血肉横飞,惨声不断。 溃败的魔族军队逃回了大营中,但人类随即跟进,排山倒海的骑兵跃过大营的外围壕沟冲入营中,魔族军在大营周边布置的种种埋伏如绊马绳、暗钉和陷阱之类,此刻通通未能发挥作用,它们都给溃兵自家冲垮了。 魔族兵的尸体都把陷阱给填满了,魔族工兵精心埋伏的暗钉通通钉到了自家兵丁的脚板上,他们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都流下来了。 云浅雪纠集了一群兵马,企图据守大营抵挡,但乒乒乓乓,不到几分钟,他的兵马给打得粉碎。 于是,战斗又转到了营帐间,转到了营地里,转到了操场,云浅雪三次拦截追兵,但三次都给打散,被杀得遗尸遍地。 人类进军,士气如虹,任什么都阻不住。 最后,魔族兵都给杀得丧了气,眼看骑兵越来越多地涌入,魔族溃兵齐齐发一声吼:“大营守不住了,逃命去吧!” 于是,千万人再次夺路而逃,营火被踩灭了,辎重车被推翻了,营帐被扯倒,营栅给踩成片片,人踩人,人压人,成堆的尸体堵住了道路,后来人只好踩着自家人的尸体前进。 魔族大军丢掉了大营,丢弃了仓库和辎重,落荒而逃。 溃败的魔族官兵沿着帝都的近郊公路狂奔逃窜,帝林率军衔尾在其后紧追,追得如此贴近,以至人类骑兵都扑到魔族兵的后背上了。 这真是一幕壮观的景象,在从帝都通往达克城的公路上,数十万魔族兵狼奔兔逐,恍若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浩浩荡荡。 逃窜的魔族军队溃不成军,于是追杀的人类军也成了一团散沙。 由云浅雪所统帅的王国先锋军团,堪称王国的精锐之师,他们从远东起兵,经历了远东战争,经历了无数的厮杀鏖战,无论哪个都堪称百战猛士。但此刻,他们奔逃遁窜,仿佛一群恐慌的兔子,被狼群无情地追逐。 那已不再是鏖战,只能称为一场逐猎。 紫川家骑兵犹如一条游龙,在漫山遍野的魔族溃兵群中穿插冲刺,这条游龙时而猛扑直冲,直捣魔族腹心,时而又分出几条触角,合围包抄。 宪兵骁骑大群大群围猎而前,势如狂飘,席卷生灵。 无数的战马扑开前蹄,凌空跨过魔族兵头顶,势如狂飙地杀入人众中,漫山遍野的逃窜魔族惨叫惊呼中,战马驰骋奔腾,冲杀激烈,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是人类骑兵在觅猎魔族溃兵,追击的人类简直恨自己不能分身为三,长出三头六臂来杀敌。 甚至有的分队都追过了头,冲到魔族溃兵的前头去,于是他们就转身迎头扑杀逃窜的魔族兵。 被人类在身后紧紧追赶,魔族兵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累得乏透,趴在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著,哪怕人类追到面前都站不起身来。 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在数路骑兵拦截包抄中,数百成千的魔族兵失魂落魄,走投无路,他们丢下武器,跪倒地上,哭着哀求:“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慈悲啊,给我们慈悲啊!” 但人类士兵此时早已心如铁石,国仇家恨蒙蔽了怜悯和仁慈。 他们心里有数,抓俘虏只会碍手碍脚,妨碍自己杀敌立功,因而他们刀劈剑削,毫不怜悯,千刀齐落,血肉横飞,哭号惨叫不断,魔族横尸遍野,骑兵们上马,杀气腾腾地寻找另外的目标。 从帝都到达克五十多里路,一路都是战死的魔族兵尸首,尸骸蜿蜒于大道两旁,仿佛给大道添了一条血红的花边,魔族兵的血水浸得大道都松软了,后续的人类部队仿佛踩在烂泥里一般,而这条血色的花边还在不断地增长著。 在从达克到帝都的五十多公里路上,数以万计的魔族精锐士卒惨遭屠戮,其中不但有一般的魔族官兵,也有他们的高官显贵。 第六军军团长温克拉,在奥斯行省,他幸运地从斯特林设下埋伏圈中逃脱,但这次,他的好运气用完了。 从帝都城逃脱出来,他脱掉了显眼的紫色战袍,光著膀子混在一群溃兵中跟着人潮逃走,结果被一队人类骑兵截了下来。 眼看身边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杀,恐惧慑住了温克拉的心灵,魔族军团长发出了杀猪般的号叫:“我是王国军团长!我是赛内亚高级贵族!你们不能杀我!王国会为我支付赎金的,你们可以把我当人质,我是身份高贵的贵族,很有价值的人质……” 宪兵:“这个矮个魔族在吼些什么?” 同伴撇撇嘴:“谁知道呢?快动手吧,第三队已经冲到前面去了!”一边说着,他割下了温克拉的脑袋。 身份显赫的贵族、魔族入侵人类的急先锋、温克拉军团长就这样死得一文不值,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尸首混杂在路边的魔族尸体中,最后喂了野狗。 冥冥中仿佛自有天意,温克拉是第一个冲入人类世界的魔族军团长,也是第一个毙命的。他所统帅的军团烧杀掳掠,罪行累累,终于在今天付出了代价。 七八四年的六月十七日,这是魔族军末日临头的凄惨灾难日。 围攻帝都的魔族军团群是王国西侵的先锋,堪称魔族王国的举国菁华,而包括云浅雪在内的将帅群,无不是魔族王国一时之选的战将。 魔族的骄兵悍将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有如此凄惨的一天,兵不像兵,将不像将,人人一身泥水血污。 在帝林的骑兵面前,他们像是兔子被狼犬追赶一般狼狈逃命。 魔族在火里被烧死,被烟熏死,在道上被挤死、踩死,若是能幸免于难的,那他们就难免死于骑兵的刀剑之下。 这天也是人类值得大书特书的光荣之日,一万多人类骑兵,将几十万魔族兵追杀五十多里,斩杀无数,追击持续整整五个钟头。 虽然追击的人类部队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溃败的魔族兵太多,杀都杀不完,而且性命攸关,魔族兵逃跑无不竭尽全力,战马都追不上。 后世常常有人感叹:“若是帝林能安插五千精兵在前方穿插堵截,六十万魔族大军连同主帅一个也回不了达克城!” 终于,魔族溃兵们筋疲力尽地逃回达克城,驻守城池的人类叛军打开门,接纳了魔族残兵。 叛军惊讶地看着魔族败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出阵时衣甲鲜明,阵容震撼的大军,何以只剩这步履蹒跚、狼狈不堪的一小撮? 他们把什么都丢光了,兵器,战马,旗帜,整座大营,所有的辎重物资源,仿佛在昨天晚上,他们遇到一个可怕的恶魔,将整路大军一口吞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们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大道尽头响起了雷鸣般的轰隆声,出现了亮晃晃的马刀和旗帜,如风云般汹涌奔腾的人马,人类的骑兵追到了! 魔族士卒失声惨叫:“关上城门!快把城门关上!” 魔族兵从人类叛军手中抢过缆绳,数十人手忙脚乱地用力,在城外魔族绝望的惨叫中,城门嘎嘎地关上了,把魔族残余部队扔在了城外。 眼见逃生路被断绝,城外的魔族齐齐发出一声惨叫,惨绝人寰。 他们转而想向外面逃窜,但迟了,人类已经合围过来了! 于是,在达克城外又展开了一场逐猎运动,就在城头魔族和人类叛军的睽睽注视下,人类将数千魔族溃兵砍成了碎片。 魔族兵屏息看地,心惊肉跳,心灰绝望,痛心又无奈。 收拾了残余的兵马,人类骑兵耀武扬威绕达克城绕圈,大声喝骂邀战。帝这副情形真是罕见的,一万多人类官兵围着数十万魔族官兵叫骂邀战,林更是特意安排了几个大嗓门的士兵用魔族语叫骂,从魔神皇一直骂到了云浅雪,又骂到了魔神皇他妈,骂得那个难听啊,连一头有廉耻的猪听了都会自杀的。 “魔族崽子们,你们一个个烂死在帝都城下,远东统领自然会带着大军去你们老窝的!你们只管打下去好了,半兽人会好好地照看你家的媳妇的!你们有命活着回家时,若是碰到一群群长着绿毛的半兽人魔族小杂种们,那可千万别惊奇啊,那是远东半兽人和你家媳妇齐心协力的种啊!你们可得好好照顾那些小崽子啊,他们可是改良你们魔族矮个头的希望之光哪!” 人类这边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魔族兵听得实在窝火,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无奈他们实在给打寒了心,再加上没有大将在城中主持,散兵们群龙无首,面对种种辱骂,魔族能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紧闭城门不应战。 叫骂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眼看魔族军一意据城力守,人类难以占便宜,帝林最后决定撒军。 各路部队转身,一路接一路顺着来路返回,尘土飞扬,大军逐渐消失在大道的尽头。 大军被杀得崩溃时,云浅雪并没有随溃败军队一起逃走,他知道,人类骑兵专门盯着大群的魔族溃兵追杀,跟着人群走是最危险的。 他钻进了茂密的草丛里,挖了个浅坑,用野草和泥土伪装掩盖了身体,只留下一个小孔给鼻子呼吸。 靠着这样的伪装,大群骑兵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居然没有发现魔族西征军的最大头目就在自己身边。 躲藏在泥土里,耳边不时传来马蹄的轰隆,人类的战号和呼啸,厮杀声,濒临死亡的魔族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自己的部下正在惨遭人类屠戮,听到这声音,云浅雪心如刀割。 一直躲藏到了下午,听闻外面的交战声响已经平息下来了,人类已经撒兵了,云浅雪才小心翼翼地从泥里爬了出来。 看到大道上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和血水,云浅雪头晕目眩:惨败,这是一次彻底的惨败,王国军事历上史无前例的耻辱啊! 大道上到处都是溃散的魔族兵,他们互相搀扶蹒跚而行,压抑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随处可闻,队伍越来越长,气氛沉重得仿佛送葬。 如同梦游一般徘徊在残兵败将队伍中,云浅雪失魂落魄。 他不敢相信,六十万精锐大军,竟然就只剩下这么一小撮人?神皇陛下的精锐军团,难道都在大火中化为了焦炭,都被帝林砍成了碎片? 恐慌铁石般压在他心头,面前出现了无底的黑洞,云浅雪连灵魂都在发抖:这么大的损失,自己如何向魔神皇陛下交代? 达克城到了,溃兵们鱼贯入城,云浅雪失魂落魄地站在城下,踌躇是该进城呢,还是直截了当在城墙上一头撞死好了,省得丢人现眼。 遥想那可怕结局,只有一个念头不住地在脑海盘旋:大祸临头,我无处可逃了! 从接近胜利的狂喜巅峰跌到惨败的谷底,他都要精神崩溃了。 “将军!羽林将军在那里!” 城头的守军认出了他独臂的身影,有人朝他奔来,正是马维。看到云浅雪,他欢喜道:“大人,您平安无事,这真是太好了!” 云浅雪呆滞地望着马维。太好了吗?兵马损折惨重,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强打精神,问:“马维,你可见到其他将领了吗?” 马维点头:“蒙汗大人已经回到达克城了。其他的几位大人,我没见到。大人,我们进城去吧,城市还有我的部下在镇守著,他们没受到损失。” 达克城里呈现一副悲惨的景象,挤满了狼狈不堪的魔族溃兵,魔族兵们被烟火熏得乌黑焦臭,低沉的呻吟和牢骚声不断,但魔族天生忍耐和服从,虽然狼狈凄惨,但并没有骚乱。 看到那黑压压的兵群,云浅雪稍微得到了安慰:至少,还有二十来万军队幸存下来,估计过阵子还会有更多的残兵前来汇合。刚刚那副惨状,他还以为全军都在灾难中覆没了呢。 更令他惊喜的是,几位军团长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大营中,蒙汗、叶尔马、亚哥米、裴玛等诸位军团长都回来了,而第六军的温克拉则迟迟不见出现。 军团长们心有余悸,情知温克拉恐怕凶多吉少了。 说起昨晚的惨状,军团长们无不痛叹,各部的兵马都在烈火和追杀中损伤惨重,初步统计,一场大火再加上帝林的狂杀,神族起码损失了三十万兵马。 早先,魔族全军上下,都一个劲地推崇云浅雪,说他深谋远虑、智勇双全,把他抬举得直上云霄。可如今大败亏输回来,军团长众口啧啧,都在抱怨起云浅雪来,说他统兵打仗完全不像个样子。 高级将领们个个义愤填膺,竟有人扬言要把云浅雪捆了送到魔神皇陛下面前治罪。 蒙汗:“我早说过,人类一定有圈套!可你不听我的忠告,贪功冒进,结果大败亏输!” 叶尔马:“云浅雪太过傲慢,以为娶了王国的公主就了不起了!他经验不足,上了人类圈套,要当个称职的统帅,他还不够格!” 亚哥米:“爵爷的话十分在理,这场大败,羽林大人难逃罪责。” 听得军团长们众口一词,云浅雪吃惊地望着他们,不敢相信人间有如此无耻之辈。 在军队崩溃的最后时刻,云浅雪带着卫队奔走于各处,搬开道路的废墟,扑灭火头,搬开砖瓦救援部属,叱喝暴乱的兵员,整顿军队。 他率领亲部冒死突破,想为全军杀出一条生路来,即使最后被乱兵裹着出城后,他还数次组织抵抗帝林的追击,为大军撤退赢得时间。 而蒙汗、叶尔马,他们当时都干了些什么呢? 进城以后,蒙汗的军队糜烂得最厉害,十二军的纪律败坏直接导致了全军的崩溃。 而叶尔马和亚哥米,在自己奋力抵挡追兵时,他们却只顾抱头鼠窜。 当帝林骑兵冲过来时,亚哥米竟被吓得瘫在地上了,尖声的嘶叫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弟兄们,快救命啊!快带我走啊!”这等表现,不要说王国军团长了,即使连普通一兵也为之蒙耻。 现在,就是这些人,竟然振振有辞地对自己横加指责,云浅雪实在无言以对。 他把牙齿都几乎咬碎了,泪水直往肚里吞,只恨一件事:死的为何不是蒙汗而是温克拉? 马维插口说:“诸位大人,你们这般指责羽林大人,实在是不公平的。昨晚凡是为挽救军队所需的一切,他都做了,虽然最后无力迥天,但那并非人力之过。” 云浅雪摇头:“马维,你不要说了。作为统帅,昨晚大败,我确实难辞其咎。” 但已迟了。军团长们正要找一个迁怒对象呢,对云浅雪,众人多少还有点顾忌,但对马维,军团长们敢像踩泥一样踩他! 亚哥米斜眼瞟著马维:“马维,这里是王国军团长聚会的场合!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在这里发言吗?” “公爵说得太对了!”叶尔马咆哮道:“马维,昨晚你说「与帝林对战,如果觉得顺利就是落入陷阱了」,这分明是在诅咒我们哪!你准是人类派来的奸细!” 军团长们呼喝道:“杀了这个小人!他太不吉利了!” 得到众人的支持,叶尔马更是嚣张,他拔出了刀剑,劈头劈脸地照马维砍去。 马维躲开了,惊惶地叫道:“爵爷,昨晚的损伤与我何关?我事先已经提醒你们了!” 魔族的老军团长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咆哮声直如雷鸣:“你不是提醒,是在诅咒我们哪!对,你准是帝林派来祸害我们神族的奸细,不杀你,我的儿郎们死不瞑目!” 他扑近身去,挥剑一砍再砍。 屋子里场地窄小,马维几下躲闪,已被逼到了墙角,他高声呼叫道:“爵爷!你再不住手,我不客气了!羽林大人,你快叫停这个疯子。” 云浅雪还没出声,叶尔马喊道:“羽林云,你不要干预!这是我跟这个奸细之间的事,待我杀了他,你尽管军法处置我,什么我都承受了!不杀这个晦气家伙,我实在气愤难消!” 众位军团长齐声喊道:“羽林大人,不要多事!让老爵爷解决吧!” 云浅雪不禁踌躇。他当然知道昨晚的灾难并非马维之过,但此时众人群情激愤,正需要替罪羊来让大家发泄怒火,为一个马维得罪所有的军团长,这是否值得呢? 他还在犹豫,叶尔马已动手了,他面露狰狞,刀剑舞得呼呼作响:“马维,你受死吧!”照着马维头顶,他劈头一刀砍下去,风声呼啸。 躲无可躲,马维只得拔刀迎上格挡,两人刀剑交击,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巨大的震撼从手上传来,马维持刀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险些就要脱手! 马维脸色发白:虽然年老,但叶尔马的力量丝毫不比正当壮年的人类高手差! 他脸露怒容:“爵爷,你苦苦相逼,我没办法了!”他一声呼哨:“来人啊!” 脚步轰声中,武装的人类士兵从门外冲进来,马维指着魔族军团长们:“把他们拿下!” 士兵们微一犹豫,立即执行了马维的命令。 士兵们几个围一个,用刀剑指住了魔族的军团长们,甚至连云浅雪也未能例外。 军团长们又惊又怒,蒙汗喝道:“马维,对王国军团长刀剑相加,你想造反吗?” 马维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们要取我性命,除了造反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 “你这点人马,神族顷刻之间就能将你们压成粉碎!” 马维厉声吼道:“公爵,你不要逼我!驻扎达克的十六纵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部队,我既然能带著他们反叛紫川家,也能带着他们反神族!更何况,神族的菁英尽在此屋中,只要我一声号令,诸位顷刻便成肉酱!你们的败兵人数虽多,但无人指挥,不是我对手!到时候我向紫川家呈上各位首级,更有全歼神族大军的功劳,不但无罪,我还是拯救紫川家的巨伟功臣呢!” 马维一口气说完,脸色一变,人呆住了:是啊,为什么不这样呢?创造历史的机会就在手中,这实在太容易了,达克城内的魔族兵虽多,却都是溃败下来的散兵。 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杀掉魔族的高级将领,然后再消灭溃散的魔族兵马,自己可堂堂正正地向家族报告:“巴特利行省总督马维大人独自歼减魔族七个军团共六十万大军,斩杀西侵军最高统帅云浅雪在内的魔族军团长共六人,帝都之危,由我全解!” 如此雄伟功绩,不要说当代未曾有人达成过,即使当年的左加明王也未曾有过!自己会成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民族英雄,史书会给自己记上光辉的一笔,自己会成为拯救人类和国家的伟人,万众景仰,功载史册,权势光耀更胜往昔。 |